趙廣平的約談安排在十二月倒數第二週的週三。
沈知微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林予安發了一條訊息，說系統裡趙廣平的檔案狀態從待核實更新成了約談完成，約談時長標註為兩個半小時。沈知微看著那行約談完成在螢幕上停留了一會兒。她不是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條訊息的——當時她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整理筆記，手機放在桌角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翻完了一整頁才拿起來看。那種不是在第一時間拿起手機的反應本身就在提醒她：她已經不再處於那種持續掃描訊號的狀態了。
那天傍晚顧深寒來接她的時候，她沒有問趙廣平約談的細節，他也沒有主動提。他們像前幾天一樣去了那家粵菜館，點了同樣的菜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蒸籠裡的白氣在桌面上升騰成不斷變化的形狀，窗玻璃外側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把街燈的光濾成柔和的暖色光暈。她低頭喝粥的時候注意到他今天把圍巾疊好放在了旁邊的座椅上，疊法和她疊那條圍巾的方式相似——她看了那個疊法一眼，沒有指出來，低頭繼續喝粥。
吃到最後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趙廣平今天約談的時長是兩個半小時，比預期長。
沈知微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空碟子的邊緣，他的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在麵館暖黃色的燈光下保持著均勻的質地：系統顯示約談過程中有一段暫停，約四十分鐘。暫停的那段時間裡，相關人員補充調取了一份2008年7月的檔案變更記錄。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住了。她看著他的臉，他剛剛說的那段和那份補充調取在她的認知系統中正在被快速對接到她已經擁有的那幾份記錄上。她想到了那份審批人一欄空著的歸檔號段變更登記表，想到了備註欄裡周衛國的筆跡特徵，想到了那段由周衛國填寫的備註欄是如何跨越了趙廣平和顧長林之間的職級空白期。
他們調取的是那份號段變更記錄。沈知微說。
他點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從空碟子邊緣抬起來落在她臉上。暫停的四十分鐘裡，趙廣平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他在暫停之前否認了一部分操作行為，暫停之後，他在幾項關鍵時間點的操作上開始配合了。
沈知微坐在那裡聽著他說完那些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窗玻璃外側凝結的那層霜花上，霜花在路燈的光照下呈現出細密的六角形結晶結構，在玻璃表面以幾乎不可見的厚度均勻地覆蓋著。她收回目光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那份號段變更記錄你在之前調閱趙廣平分庫記錄的時候是否看到過？
顧深寒的手指在杯沿上以一道短促的弧線滑過，然後他的聲音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以她正在逐漸熟悉的穩定狀態傳遞過來：當時調閱的記錄裡包含了一份號段變更的通知函，但沒有那份登記表本身。登記表是在林予安那邊的存檔記錄裡找到的，然後被併入了這次約談的材料中。
沈知微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放進自己碗裡。她嚼著那口菜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吞嚥這兩個動作的先後順序和她之前處理類似資訊時的順序是相同的。她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那條鏈上的環又多了一道。每增加一道環，能操作的空間就縮小一圈。
顧深寒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比平常更久的片刻。他的聲音從桌面的另一側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約談結束後，趙廣平的供述進入複核階段。下一步會在年前確認是否有進一步需要接洽的新線索。
他說話的語氣平穩而剋制，但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有一個極輕的移動——像是他正在把一個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事實透過那道接觸面的位移傳遞過來。沈知微看到他的指尖從杯沿移到桌面上，在離她放在桌面的手指邊緣約兩寸的位置停住了，沒有靠過來，只是挪到了那個位置上停留著。
那天晚上沈知微坐在窗臺前整理筆記的時候，她把那張號段變更登記表的照片和趙廣平約談的時長資訊寫在筆記本的同一頁上。寫了趙廣平的供述正在複核，周衛國的筆跡特徵出現在備註欄，趙廣平的態度在號段變更記錄被調取後發生了變化。她寫完那幾行字之後在下方空了一行，加了一行更短的話：針腳越密，網越完整。關鍵在收線時那一拉。
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正在雲層邊緣緩慢地移動著，在窗臺表面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旋轉的銀白色光帶。她伸手沿著光帶的邊緣劃了一道弧線，指尖在光帶結束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關掉了檯燈。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冬夜的靜謐正在以相同的時間長度來回交替著。樓下的路燈依然亮著，透過窗簾在門縫處形成一道窄窄的暖色亮線，像一道以它自身的方式佔據著它所在的縫隙。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下樓的時候看到那輛車已經停在桂花樹旁邊了。他沒有坐在車裡，他靠在車門邊站著，大衣領口豎著，手裡拿著一隻白色紙袋。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把紙袋遞過來，她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放著一隻摺疊整齊的舊信封。她抬頭看他，他的目光在晨光中保持著他正在逐漸穩定的狀態，聲音在冬日的冷空氣中以他正在適應的寬度傳遞著。
趙廣平約談的筆錄補充頁整理好了。我想著你可以看看。他說。沈知微低頭看著那隻信封在晨光中呈現出的淺灰色的質地，信封的表面沒有寫任何字。她把信封放進口袋裡，坐進了副駕駛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