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後的第三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年末的最後一天。
沈知微在宿舍裡收到了一條來自檢察院系統的通知,內容簡短:趙廣平的供述已完成複核,相關線索已轉至後續調查環節。她沒有把那條訊息轉發給任何人,只是在下午去法援中心還書的時候和林予安提了一句。林予安正在整理新一年度的工作安排,聽到她的話之後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像幾個月前那樣追問後續調查環節具體指什麼。他已經學會了她正在學習的那種等待,不再用問題去拉拽那道正在自行延伸的曲線。
新一年有什麼打算?他問,語氣像是順帶一問的。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先把手裡那幾份舊卷宗索引核完。然後看材料那邊後續開啟的路徑通向哪。
你呢?她反問。
林予安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日程本,他的手指沿著明年一月的第一週標註的那行字劃了一下。下個月接了一個新的法律援助申請,是租賃糾紛的集體案件。當事人比較多,證據收集階段大概要持續到春節前後。
沈知微看著他說那些話時的表情。他的語氣和以前處理案子時一樣平穩,但他的目光落在日程本上的方式,像是一個已經習慣了以季度為單位來劃分生活的人,正在用他已經內化了的節奏安排著下一段路程。
她從法援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圈圈清晰的光暈。她沿著主幹道走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教學樓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2024年最後一天的字樣,紅色的字型在冬夜的暗色背景中一明一滅地迴圈著。
傍晚顧深寒來接她的時候,副駕駛座上的杯架放著一杯熱可可。杯蓋上貼著一張貼紙,手寫著跨年夜三個字,字跡是他最近開始變得更加自然的寫法——筆畫之間的空隙比以前更寬了一些,像是寫字的人正在讓手指以更鬆弛的方式完成每一個字。她端著那杯熱可可坐進車裡的時候,杯壁的熱度透過紙面傳遞到她的掌心裡,像一枚正在被持續加熱的標記物正在以它自身的溫度佔有著接觸面。
今晚怎麼安排?她問。
江邊那邊今晚有人放燈。我們可以去看看。
他們吃完晚飯後去了江邊。冬夜的江岸比平時更熱鬧一些,有人在放河燈,白色的紙燈在暗色的水面上以緩慢的速度向下遊漂流著,像一排正在被水流推動的標記物正在以它們自己的軌跡穿過橋洞和光線明暗交替的區間。沈知微站在護欄旁邊看著那些燈光在水面上浮動的軌跡,他的聲音從她側後方傳來,比風聲更近一些:我以前沒有在跨年夜看過燈。
她偏過頭來看他。他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大衣領口豎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熱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團正在緩慢升騰的白霧。他看著那些在水面上漂流的紙燈,他的目光在那些燈光之間以均勻的間隔移動著,像是他正在以他剛剛開始掌握的方式觀看一個他以前未曾注意過的畫面。以前跨年夜都在處理檔案。
今年為什麼不處理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在路燈和江面燈光的雙重光源下呈現出她熟悉的深度。他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說:今年的跨年夜我想把時間放在可以記住的事情上。
沈知微轉回去繼續看著江面。有一盞紙燈漂到了離他們最近的位置,它在水面上以幾乎靜止的速度旋轉了半圈,然後被水流重新推向下游的方向,繼續沿著它被賦予的軌跡移動著。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和她視線的方向之間形成了一道短促的交叉點。
新一年有什麼願望?她問。
他看著那些正在向下遊漂去的燈影。隔了兩拍,他的聲音從冷空氣中以均勻的幅度傳遞過來:我的願望是把你放在我計劃裡的每一個跨年夜,都變成不靠計劃也能和你一起跨的年。
沈知微轉回身繼續看著江面。她的呼吸在冷空氣中保持著她正在形成的新的深度。她開口說了一句:我的願望和你類似。
他們沒有說到新的一年會有什麼具體的安排,也沒有確認明年的同一時刻他們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他只是站在那裡,在江風和水聲的包裹中,以他和她正在共同建立的那種新的方式,把那些被時間和習慣打磨得泛舊的時刻變成了他們願意一同停留的瞬間。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的時候,他們在桂花樹下站了片刻。冬夜的風吹過光禿的枝條,發出乾燥而空曠的聲響。沈知微在他面前站定之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隻小小的信封——淺藍色的,封口用一枚白色貼紙封著,沒有寫字。她把它放在他的掌心裡。他低頭看著那隻信封,貼紙在路燈下微微反著光。
這是什麼?他問。
明年才能開啟。她說。
他看著她,他掌心裡的信封在他手中以他正在形成的新的握姿保持著。他的嘴角浮起一個很輕的弧度,然後他把信封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那我等明年。
她轉身走向樓門的時候,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桂花樹下,路燈的光和樹枝的暗影在他的大衣表面形成交錯的紋路,在冬夜的空氣中保持著一種正在被持續穩定著的姿態。她走進樓門,感應燈在她頭頂亮起來,她在二樓轉角處透過窗戶看到他還站在那棵樹下,他的大衣內側口袋的位置有一道淺藍色信封裝入時形成的微微凸起。他正在低頭看著自己放信封的那隻手。
沈知微繼續上樓。她走完臺階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窗外的江風正在穿過街道的間隙,遠處隱約傳來跨年的人群的歡呼聲,在距離被層層建築過濾後變成一層持續的低頻背景音。她在桌前坐下,手機亮了一下——林予安發來的一條短訊息:新年快樂。她回了一句新年快樂,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在黑暗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色亮線,那道線和幾個月前第一次有人站在桂花樹下沒有抽身離開時的角度相同,像是光線已經找到了它所偏好的位置分佈方式,正在以它自身的方式持續地佔據著那道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