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197章 織物的兩側(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11天前

那條圍巾織到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沈知微在針腳之間做了一個標記。

不是用線打的結,是用指甲在圍巾邊緣的某一行針腳處輕輕壓了一個凹痕。位置在半成品長度的中點附近,深度剛好能讓她的指腹在從一端劃到另一端的時候識別出那道幾乎不可見的落差。她做這個標記的時候沒有想好它的用途,只是覺得在一條即將被送出去的圍巾上留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刻度,比在日記本上寫一行字更適合目前的階段。她把半成品對著窗光看了看,那道凹痕在絨面的紋理中幾乎看不見,只有她的指尖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顧深寒發了一條訊息,內容比平時簡短:晚上有東西給你看。

沈知微在圖書館三樓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窗外正在下著細密的冬雨。她沒有問什麼東西,她在螢幕上打了一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雨滴持續地敲打著玻璃窗的外側,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層不斷被沖刷又不斷重新匯聚的水膜,窗外的街景在那層水膜的覆蓋下變成模糊的灰綠色塊,像一幅被過度稀釋的水彩畫。

傍晚他接上她之後把車開到了一個她沒去過的地方。那是城西一棟居民樓的一層,門窗緊閉,但門縫下露出暖黃色的燈光。顧深寒用鑰匙開了門,她跟著他走進去,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放著幾張舊木桌,桌面上攤開著一排排排列整齊的紙頁和舊相簿。窗戶被窗簾遮住了大半,檯燈的光在桌面上形成一圈亮區,在昏暗的室內切出一小片被照亮的區域。

他站在其中一張桌子旁邊,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檔案遞給她的時候說:這是我在整理父親舊物的時候發現的另一批資料。之前一直放在另一個地方,最近才取回來。

沈知微接過來的時候紙頁的邊緣是乾燥的,微微泛黃。她翻開第一頁看到的內容,是顧長林手寫的一份日程記錄,日期從2008年5月中旬延續到7月。她翻了幾頁,注意到在5月14日那一欄,他寫了一行字:307號車報告。已簽字。未核實。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她的目光在那個問號上停了一會兒。未核實,已簽字——他在當時就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存在,但他還是在簽字的流程上完成了那道工序。沈知微把那份記錄放下,拿起第二份檔案,是一張摺疊的舊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處地點,其中一處是南山路附近的那棟舊居民樓,另一處是城南老火車站的方向,還有一處是她之前沒有在父親留下的任何材料裡見過的新地點,在市郊更遠的方位,標註著。

這張地圖是在你父親父親的遺物中一起發現的。他站在桌邊,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以均勻的幅度傳遞著。我對比過筆跡和標註方式,這些圈和標註是你父親留下的。他當時已經開始整理分散存放的材料的存放位置了。

沈知微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那條從標註點指向火車站方向的紅線緩緩劃過。紅線的末端在紙張邊緣被裁斷了,像是地圖還有一部分被摺疊或裁剪過。點標註的位置在更偏遠的郊區,距離市區有大約一小時的車程,周圍沒有標記任何地名或路名。她不知道那具體是哪裡,但她父親標註過它,說明那裡存放著什麼東西。你手上那些資料整理完之後,她抬頭看著他,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他站在桌子的另一端,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肩頭形成一小片亮區。我會按照這張地圖上的標註點,把剩下的存放位置都走一遍。

沈知微把地圖疊好放回桌面上,在紙張被摺疊的過程中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沿著那道被多次摺疊形成的摺痕緩慢地滑過去,紙頁的纖維在那些被反覆壓過的摺痕處已經被磨損得發白。備用的位置,你已經去過一次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在臺燈的光線下形成的明暗分佈。去過一次了。他說,位置是一箇舊倉庫,已經廢棄了多年。裡面有一批檔案櫃,但大部分是空的,幾個櫃子的鎖被撬開了,裡面的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我在其中一個櫃子最底層找到了兩頁散落的記錄——和你手上那份號段變更登記表的筆跡相同,也是周衛國的。

沈知微站在桌前,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被攤開的紙頁和相簿。她發現那些紙頁已經被分成兩組,一組是她父親留下的記錄,另一組是他父親留下的記錄,它們在桌面上以交叉的方式被並排放置著,像兩條已經在同一個平面上延伸了很長距離的線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匯合到同一片光照之下。

那晚她回到宿舍之後,在臺燈下把剩下的半條圍巾又織了將近兩個小時。織針穿行的聲音均勻而細密,在安靜的室內形成一層持續的白噪音,和她最近幾周每晚坐在同一盞燈下聽到的聲音一致。她織到接近標記線的時候停了下來,把半成品對著燈光展開看了看。絨面的紋理在臺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正在緩慢成型的深度,像一頁正在被逐行填寫的紙頁正在用針腳替代墨水,以它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那些正在被持續編織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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