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無此理。”
話音未落，龍回瀾已先接了話，面上那副閒散疏朗的笑意淡了幾分，細看時，眉梢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較真。
張棋登時眉頭一豎，臉上便有些掛不住，霍地站起身來，氣沖沖道：“灰兄！你笑我嘴笨無妨，可於金點上的眼力，我半分也不會走偏！”
他說得斬釘截鐵，堂內方才被他相過面的江湖客紛紛點頭附和，七嘴八舌鬧鬨鬨一片：
“正是這話！張小兄弟一眼便瞧出我暗疾，這本事是實打實的。”
“吃金點這碗飯的，哪敢在姻緣壽數上胡謅？灰兄莫要不信。”
“便是不如意又如何？大丈夫三妻四妾尋常事，正妻不合心意，尋幾個紅顏知己便是了！”
……
眾人對視一眼，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鬨然笑作一團。原也和那麻臉漢子一般心思，只當龍回瀾是個養尊處優的膏粱子弟，沒見過江湖風浪，嘴上逞強罷了。
張棋見眾人都站在自己這邊，登時胸脯一挺，面上大有榮光。
龍回瀾瞧著只覺好笑，到底是少年心性，三言兩語便哄得眉開眼笑。他心裡卻明鏡似的，旁人只當“壽元極長”是句尋常福壽話，他卻聽得分明——凡夫俗子哪來的“極長”壽數？再聯想到自家底細，對這少年倒添了幾分讚許。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張棋年紀輕輕有這般眼力，也算得金點行裡的俊才。
至於成家一事，他本就沒作此想。以他的身子境況，娶哪家姑娘都是拖累人家，更別說命薄福短的了，那不是催著人家早走麼？
當下也不辯駁，只莞爾道：“小兄弟，你醉了。”
張棋一怔，睜著雙眼睛茫然道：“灰兄記錯了，我滴酒未沾。”
龍回瀾神色不變，慢悠悠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張棋越發摸不著頭腦，掃了眼四周，早不見那俠女身影，便反問道：“誰醉了？”
“他。”龍回瀾下頜微抬，朝那麻臉漢子略一點。
旁邊高胖少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心思比張棋活絡得多，早聽出話裡彎繞，卻存了壞心眼不肯點破，只抱著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張棋順著看去，登時回過味來，知道龍回瀾在打趣自己，臉一黑，耳根子都紅了，氣鼓鼓道：“灰兄！我眼睛未瞎！”
龍回瀾微微搖頭，笑意不減，慢條斯理道：“你怎知自己沒瞎？世人最擅自欺欺人。在下恰巧略通醫理，倒可為小兄弟診視診視。”
那麻臉漢子琢磨了半晌，也品出點滋味來，忙插口道：“哎，不對啊張小兄弟。你說灰兄媳婦是高門大戶、知書達理，怎又福薄命短、氣量狹小？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這話不像龍回瀾那般睜眼說瞎話，倒問得實在。
張棋神色稍緩，正色解釋道：“百人百性，人心最是難測，脾性哪能跟著家世走？再說了，若不是灰兄自己真心中意，又怎會娶這樣的女子為妻？”
一語落地，不單麻臉漢子怔住，滿座人都愣了愣。轉念又覺不妥——婚姻大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兩情相悅自然是好，可世間多的是盲婚啞嫁，何況他這般世家子弟，婚事豈能自己做主？
有人正欲開口替他分說，卻聽龍回瀾正色道：“我灰某行事向來表裡如一。除非那女子於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挾恩相報，否則我斷不會委屈本心，娶個不合心意的人回來。”
麻臉漢子聽他說得斬釘截鐵，心下早已認同。
他由己度人，暗想家中妻子縱有幾分容貌，只是一味端重，枕畔風情半分也無，即便天仙下凡也當不得真趣；怎及得上身段豐腴、解語撩人之人方是人間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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