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上，一葉扁舟靜靜泊著。船上立著位玄色斗篷、面具遮臉的船叟，正抱臂望著槐安客棧的方向，一言不發。
正寂然間，忽聽一道玩世不恭的聲音飄過來：“好香的血肉氣，若是能嘗上一口，可不賽過活神仙？”話音落時，一隻一般大小的小船，慢悠悠靠了過來。
那船叟身子動也不動，語聲淡淡：“那邊是東市地界，規矩裡，我們踏不得。”
這話一齣，便知這二人，正是先前送米爛入西市二層的那兩個擺渡人。
那艄公聽了輕笑一聲，抬腿便跨上船叟的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那你守在這兒做什麼？假正經，我就不信你不想嚐嚐滋味。”
船叟也不躲，生生受了他這一下。
他身形頎長，立在船頭上腰桿筆挺，平白叫人想起崖畔的青松：“你此刻趕過去，還能分一杯羹，去晚了，可就沒你的份了。”
艄公笑嘻嘻的，抬手便搭在他肩頭：“我才不上這個當。裡頭那東西壞了規矩，等它出來，我再吃它不遲。它若是吃了那人的血肉，我便跟著沾些精氣；若是沒吃，我也落得個嘴癮，左右師出有名，也算不得壞了規矩。”
說著，他四下掃了一眼：“林秋白呢？怎麼還沒來？”
船叟不答，態度不言而喻。
艄公嗤笑一聲，語帶譏誚：“他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竟這般不中用起來。若不是有那人護著，早被我當下酒菜，吞進肚子裡。”
此話一齣，船叟便不再裝那木頭人，斜睨他一眼，語聲裡帶了幾分譏誚：“你也就敢趁人不在，逞些唇舌之利。有本事，便當他面說去。”
艄公也不惱，反倒朗聲笑道：“我又不痴。你若是手癢，我倒可以奉陪兩招……”
話猶未了，忽聽得“咔嚓”一聲木裂脆響，自槐安客棧方向遙遙傳來。
雖說相隔尚遠，靜夜風平，本不該傳得這般清晰，偏這二人都不是凡俗之輩，聲聲入耳，分毫畢現。
艄公微微仰頭，便見窗戶口飛出一團黑影，面具底下瞳仁猛地一縮，在不甚分明的月色下，竟成了細窄豎瞳。
呼吸微微一滯，隨即笑吟吟道：“頭裹棉被，這打扮倒新鮮。那小丫頭果然有些心計。你去不去……”說著轉頭去看身側船叟，卻落了個空——方才還立在身旁的人，轉瞬便沒了蹤跡。
忽聽得一聲清唳徹空而來，不知何處飛來一隻仙鶴，白羽勝雪，丹頂如朱，喙尖似硃砂點就。
翅翼展開，竟比尋常仙鶴大了一倍有餘，身姿翩躚卻迅疾如電，只一振翅，便追上了那倉皇逃竄的妖物。
想是那妖物察覺了身後危機，也顧不得頭上棉被與方向對錯，只顧拼了命往前逃。那仙鶴翅尖微微一斂，靈動異常地追了上去。偌大夜空裡，一逃一逐，煞是熱鬧。
更促狹的是，那仙鶴每每堪堪要追上，便又放緩了翅子，悠悠跟在後頭，叫那妖物只當是自己拼死掙出了生路，愈發亡命奔逃，殊不知不過是貓兒戲鼠般的捉弄。
艄公瞧著嗤了一聲，忿忿裡摻著幾分酸溜溜：“好個賊廝，會飛便了不起了？哼，改日我修為上去了，也能凌空御風，孰快孰慢還說不定呢。”
正說著，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他順勢望去，正是林秋白，衣衫微有些散亂，髮鬢也鬆了幾縷。
他瞧著有趣，當即抬手笑道：“喲，這不是林先生麼？怎的，捨得起來了？”
林秋白聞言眉峰微蹙，也不答話，先抬眼望向槐安客棧。
視界中，重重屋宇街巷皆化作淡淡虛影，唯見客棧西北耦上房之中，一團巨大的光繭沉沉浮著，朧光裹著裡頭的人影，氣息雖弱，卻沉穩得很，半點沒有潰散之相。
心頭微微一鬆：還好，人無事。
那琉璃峽蝶本是中型蝶種，翅力比尋常粉蝶強韌些，飛起來也不似那般翩躚柔弱，可說到底也不過凡蟲，能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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