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到了後半夜,我被一陣低沉的銅鑼聲驚醒。
聲音不響,卻傳得很遠,“當——”一聲,隔很久再響一聲,而且一次比一次近。
我忍不住好奇,悄悄爬起來,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
路上一前一後走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身形高大僵首,雙臂貼在身體兩側,邁步時膝蓋不打彎,一步一頓,像個提線木偶。
正是我傍晚在溪邊見到的那具屍體。
他身上依舊溼漉漉的,衣角偶爾滴下水珠,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溼痕。
屍體後面跟著一個老頭,頭戴斗笠,身穿黑衣,手裡拿著一面小銅鑼,每走幾步就輕輕敲一下。
兩人慢慢走到我家窗前。
月光正好落在屍體臉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臉上有些地方皮肉己經開始脫落,眼角和嘴角掛著黏膩的東西,半睜的眼睛空洞地對著前方。
身上那股腐臭味,似乎都能透過窗戶飄進來。
我嚇得屏住呼吸,可還是不小心發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響。
那屍體突然停下腳步。
他緩緩轉動腦袋,朝向我窗戶的方向。
那張腐爛的臉正對過來,我渾身僵硬,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這時,後面的趕屍匠快步上前,抬手急促地敲了三下銅鑼。
“陰人過路,生人勿看,早歸故土,入土為安。”
老頭聲音低沉沙啞,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對著屍體說了一句。
屍體慢慢轉回腦袋,繼續以僵硬的姿勢往前走。
趕屍匠經過我窗前時,微微側過頭,用眼神示意我趕緊拉上窗簾,別再偷看。
銅鑼聲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村裡傳開了。
說是鄰鄉一個漢子,洪水時被沖走,家人找了好幾天才找到。
山路不通車,只好請了趕屍匠,連夜把屍體趕回老家安葬。
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幕,也成了伴隨我很多年的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