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痠痛，鎮定劑帶來的麻木感正在消退，痛感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上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輕微顫抖，掌心被趙啟明的名片邊緣硌出了深紅色的印痕。
蘇玥擰開一瓶水遞給他，然後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那個黑色裝置——現在林澈看清楚了，是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上面有幾盞小小的指示燈，此刻正亮著微弱的綠光。
“還在工作。”蘇玥說，“但電池只剩百分之四十。”
她放下遮蔽器，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樣更精密的工具:一個帶天線的小型接收器，幾個不同介面的資料線，還有一個林澈沒見過的小裝置，像是某種改裝過的路由器。
“我要試著聯絡他們。”蘇玥一邊擺弄裝置一邊說，“但需要時間。深藍的系統休眠後，整個東郊片區的資料監控會出現一段混亂期——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視窗。”
林澈喝了幾口水，喉嚨的乾澀緩解了些。“他們……是誰？”
蘇玥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沉。
“一個網路。”她說，“很鬆散，很脆弱。大概……七八個人？或許更少。有個前深藍的工程師，三年前從‘星塵計劃’外圍組辭職的，他知道一些底層架構的漏洞。還有個獨立調查記者，一直在追蹤深藍的環境汙染訴訟，無意中發現了資料異常。還有幾個……像我一樣的前樣本，成功逃逸後藏起來的。”
她接上資料線，那個改裝路由器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我們互相不知道真名，只用代號聯絡。那個工程師叫‘鐘擺’，記者叫‘紙鶴’。我……”她頓了頓，“我在裡面叫‘回聲’。”
林澈看著那些閃爍的指示燈。“他們能做什麼？”
“提供資訊。技術建議。有時候……能幫忙偽造一些臨時的身份驗證，或者製造一些網路干擾。”蘇玥的聲音很平靜，“但別期待太多。我們沒有武力，沒有資金，沒有真正的社會資源。我們只是在系統的縫隙裡生存，然後把看到的碎片拼起來。”
她按下一個按鈕，接收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現在，”蘇玥轉過頭，看著林澈，“說說趙啟明的事。”
林澈的手指收緊。名片堅硬的邊緣再次硌進掌心。
“我要告訴他妻子。”他說，聲音嘶啞，“他最後的選擇……不能就這麼被埋掉。”
蘇玥沉默了幾秒。“深藍會監控所有相關人員的通訊。不止是他妻子，可能連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常聯絡的朋友，全都在監控名單上。你任何一個電話、一條簡訊、一封郵件，都會觸發警報。”
“那就不用電子的。”林澈說，“匿名信。手寫的，投到郵箱裡。”
“筆跡分析。紙張溯源。投遞路線的監控。”蘇玥一條條列出來，“而且你怎麼確保她會相信？一封匿名信，說她失蹤的丈夫其實是個英雄？她會當這是惡作劇，或者更糟——交給警方，然後信就會落到深藍手裡。”
林澈感到一陣燥熱。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胸腔深處燒起來的某種東西。他知道蘇玥說得對，每一個字都對，但正是這種“對”，讓整件事顯得更加絕望。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提高了些，隨即又因為虛弱而顫抖，“就讓他……就這麼消失？他選了犧牲，選了讓我活下來，選了讓那八萬三千個人有機會……然後他的家人永遠以為他只是個失蹤的、可能背叛了家庭的混蛋？”
蘇玥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裝置，指示燈已經變成了穩定的藍色。
“我不是說不做。”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是說……我們要做得聰明。用網路的渠道，用他們擅長的偽裝。鐘擺能偽造一個虛擬號碼，紙鶴知道怎麼繞過一些基層的通訊篩查。我們可以製造一個……一個看起來像是內部舉報的匿名資訊，透過第三方渠道轉交，留下一些無法追蹤但又足夠可信的細節——”
她的話突然停住。
接收器裡傳來一連串急促的嘀嗒聲，像是某種密碼。蘇玥的表情瞬間凝固，她抓起接收器，手指在側面的微型鍵盤上快速敲擊。
林澈屏住呼吸。
閣樓裡只剩下敲擊聲和電流的嗡鳴。窗外的天光正在一點點變亮，灰藍色滲透進來，給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冰冷的色調。
蘇玥敲下最後一個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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