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筋柺杖戳進地面的觸感變了。
從混凝土的堅硬，變成某種溼滑、鬆軟的東西。林澈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柱已經黯淡到只能照出腳下半米——電量還剩百分之五，幽藍的數字在螢幕角落閃爍，像臨終的心跳。
他關掉了手電。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然後，另一種光慢慢浮現。
從前方拐角處的巖壁裂縫裡，滲進來一種幽綠色的熒光。不是苔蘚那種生機勃勃的綠，更像是化學試劑洩漏後，在黑暗中緩慢氧化的顏色。光很弱，勉強勾勒出涵洞的輪廓——混凝土結構在這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紅磚和天然巖壁，表面覆蓋著滑膩的黑色水漬。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鐵鏽和黴菌的氣味裡，混進了一種更刺鼻的東西。像是臭氧，又像是腐敗的有機質被電流反覆灼燒後散發的焦臭。林澈吸了吸鼻子，喉頭湧起一陣乾嘔的衝動。他握緊鋼筋柺杖，脊柱錨點傳來的陰冷牽引感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無形的線，繃直了，拽著他向前。
還有聲音。
那種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斷斷續續的電子嗡鳴，現在清晰得就像貼在耳邊。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前方空洞的每一個角落，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痛苦的背景音。
他貼著巖壁，慢慢挪到拐角邊緣。
然後，呼吸停滯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地下空洞。高度至少有二十米，寬度看不清邊界，幽綠色的熒光從頂部幾道裂縫滲下來，像垂死的探照燈，勉強照亮這片區域。
地面不是平的。
是堆起來的——扭曲的金屬裝置殘骸，鏽蝕到幾乎看不出原形，有些像是大型培養艙的骨架，有些像是伺服器機櫃被暴力拆解後的碎片。它們半埋在黑色的泥濘裡，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白色黴菌，像某種詭異的裹屍布。
還有玻璃。
大量破碎的玻璃培養艙，散落在金屬殘骸之間。有些還保持著圓柱體的形狀，只是側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有些徹底碎了，鋒利的碎片插在泥裡，反射著幽綠的光。許多艙體內壁殘留著暗褐色的汙漬，乾涸了，龜裂成地圖般的紋路。
林澈的目光停在一塊較大的玻璃碎片上。
那上面粘著一小片碳化的東西，形狀……像是手指的第二節指骨。
他移開視線，胃部一陣抽搐。
空氣中漂浮著東西。
極其微小的顆粒，閃爍著黯淡的藍光，像灰塵，又像某種活物，在幽綠的光線下緩慢飄蕩。它們聚散離合，偶爾會形成短暫的、扭曲的圖案——一張臉的輪廓，一隻手的形狀，然後瞬間消散。
這就是“搖籃”警告的“高濃度資料沉澱”。
早期實驗失敗後，逸散的協議碎片和意識殘渣，在這裡沉澱了幾十年，變成了空氣中飄浮的、未安息的靈魂。
空洞中央，有一個堆砌起來的結構。
七八個老式伺服器機櫃，歪斜地疊在一起，約兩米高。表面佈滿了手工焊接的痕跡，粗糙的焊疤像蜈蚣一樣爬滿金屬表面。粗大的資料線纜纏繞著機櫃，有些線纜的絕緣層已經剝落，露出裡面銅色的芯線。這些線纜的末端，沒入地面，不知道連線著什麼。
而最讓林澈脊背發涼的，是那些在殘骸間徘徊的影子。
半透明，形態不斷扭曲——時而拉長成人形，雙手向上掙扎；時而蜷縮成野獸般的匍匐姿態；時而又散開成一團紊亂的資料流，像被風吹散的煙霧。它們沒有實體，由黯淡的藍光和資料塵埃構成，移動時拖出長長的、逐漸消散的尾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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