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真仙搖頭,聲音中帶了幾分敬意:“不曾。這位國主可稱剛烈,寧可國滅也不肯低頭。她率著滿城臣民日夜向天禱告,祈得久了,上蒼也為之動容。於是降下天官,將那一河之水化作能誕下孩胎的神水,讓此國女子不必依靠男子也能繁衍後代。這法子雖不盡如人意,總算是讓一國香火得以延續,不至於斷根絕脈。”
鼉潔坐在門檻上,經過這片刻調息氣色已好了不少,忍不住插口道:“那我們此番路過此地,怕不是也要染上那詛咒?”
如意真仙瞥了他一眼,捋須笑道:“小友倒是不必擔心。那詛咒只是針對凡人而立,你等身具修為,尤其這位道友。”
他朝餘盡努了努下巴,“修為深不可測,那詛咒於你等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傷不得分毫。那些凡人男子倒是沾著便倒,至今無人能在國中久住。”
餘盡心中已是雪亮。他從前便一直奇怪,這西梁女國為何與別處截然不同,原以為是地勢偏僻風俗自成,不曾想背後竟有這般淵源。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問道:“既有子母河水可解繁衍之困,為何又要立這落胎泉?”
如意真仙放下茶盞,說道:“這便是另一樁孽債了。那子母河水初降之時,國中之人皆不信生不出男子。人人都要去試上一試,年輕的女子、中年的婦人、甚至老嫗都拄著柺杖去河邊舀水懷孕。結果呢?胎胎皆是女嬰。有些人家不願撫養,或棄於道旁,或溺於河中,造下了無數殺業。還有一些女子年歲尚小,或是體弱多病,強行飲了河水懷了胎,卻撐不過分娩那一關,母子俱亡。凡此種種,每年不知多少冤魂繞河而哭,怨氣沖天。”
他說到這裡,面色也沉了下來,聲音中難得地多了幾分鄭重:“這般殺戮,終於驚動了天庭。玉帝震怒,遣使下界申飭。國王也知這般下去不是辦法,一面頒下詔書,令國中女子須年滿二十、有家業可依者方可飲水懷胎,一面請託鎮守此地的三仙姑,以無上法力開了這解陽山落胎泉,給那些誤飲了河水的女子一條回頭之路。”
白晶晶一直聽著,此時也忽然開口道:“你說了這許多,與你在此收取銀錢有什麼干係?”
如意真仙被她這般當面指責,也不惱怒,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你這女娃倒慣會記仇。老道且問你,你以為這銀錢是老道自己揣進腰包了不成?這落胎泉每取一斛,便是損一分功德,折一分壽數。那胎兒雖小,卻也是一條性命,老道替那些婦人擔了這殺業,雖說是救人,到底是斷了一條生路。若老道再行貪賄之事,早讓天劫劈成灰了,還能在這解陽山上安安穩穩坐到今天?”
“收取銀錢,是給那些凡人以警示,莫要輕易嘗試。若這泉水一文不取,誰人還拿那子母河水當回事?今日喝了明日來落,後日又喝,反反覆覆,再好的規矩也架不住這般折騰。只有真到了拿得出銀錢的地步,才說明那女子已有了養兒育女的家底,也才配得上喝那一口子母河水。這便是此地的規矩。”
白晶晶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時語塞,冷哼一聲將頭別了過去,不再開口。她聽得出這老道說的是實話,那些凡人若是沒有代價便可隨意落胎,子母河水的規矩便形同虛設。這銀錢與其說是買路錢,不如說是門檻,攔住那些心存僥倖之人。
餘盡聽完如意真仙這番話,女兒國的前世今生在這老道口中已說得明明白白,可他方才好似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便開口問道:“道友方才提到鎮守此地的三仙姑,不知這三位是何來歷?”
如意真仙捋須道:“那三位仙姑乃是從天上下來的,道號三霄,亦稱三仙姑。為首的是雲霄娘娘,其次是瓊霄娘娘,再次是碧霄娘娘。這三位法力通玄,尤其那雲霄娘娘,修為深不可測,據傳早已是大羅之境。她們鎮守此國已有千年,若非有她們在,那位...”
他又指了指西邊,“怕是早就絕了這一國之根基了。”
餘盡心中已有了計較,故作好奇道:“貧道倒想前去拜見一番三仙姑。不知道友可有引見之法?”
如意真仙聞言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見不得見不得。這三位一般人是見不著的,莫說是你,便是老道在此住了這麼些年,也只是初到此地,在此駐守之時,遠遠見過雲霄娘娘一面。那三位住在西梁女國城外的三霄觀中,只是那觀門常年閉著,除非三位娘娘主動召見,否則任你敲破了門也無用。”
他頓了頓,看著餘盡道,“道友還是絕了這個心思吧。那三仙姑脾性各異,貿然前去怕是落不到好。”
餘盡也不再多言,只是將杯中茶水飲盡,站起身來朝如意真仙拱手道:“多謝道友解惑。今日多有得罪,還望莫怪。”
如意真仙也站起身來還禮,又看了一眼癱坐在門檻上臉色猶自發白的鼉潔,語氣中難得地多了幾分歉然:“是貧道該賠個不是才對。早知你是我那侄兒的師父,老道也應該多有些禮數才是。”
他乾咳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塞到鼉潔手中,“這幾粒培元丹是老道自己煉的,雖算不上什麼上品丹藥,倒也能補補元氣。小友莫嫌寒磣。”
鼉潔捧著布袋,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當下餘盡便向如意真仙辭了行,帶著白晶晶與鼉潔離了聚仙庵。
鼉潔才恢復幾分元氣,不敢再輕易變化真身,三人便駕雲而起,往西梁女國方向緩緩飛去。
如意真仙看著幾人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此時發現餘盡喝過的茶碗邊上竟然放著一錠銀子,當下也不禁失笑:“我這侄兒倒是拜了個好師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