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盡道:“陛下若要解心病,只需將情移之別處便可。”
國王神情頓時一僵。
殿中侍立的內侍也都低下頭去,不敢看國王臉色。
餘盡卻似沒看見,繼續道:“陛下貴為一國之君,後宮佳麗,天下女子,何其多也?金聖宮娘娘既已離去三年,陛下若能另選賢妃,充實宮闈,或許心中掛礙漸少,病根自解。”
國王面上頗為尷尬,良久才嘆道:“先生醫術雖高,卻不知人情。姻緣難消,我與他乃是少時夫妻,如今她不過才去一年,寡人怎可不念,將情移至別處?”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沉,倒不似帝王宣威,只似一個失了妻子的普通人,甚至還有些不如。
餘盡看著他,心中暗道:“這話倒比方才那憂國憂民更加真實些,只是大機率還是因為天生貴胄,如今權力不能解決問題,卻不是真個情深。”
他便順勢說道:“陛下既如此情深,凡間醫藥便難盡解。不過此地乃西牛賀洲,西天靈山佛祖管轄諸方。佛門慈悲,普度眾生。若陛下誠心念佛禮拜,廣修善果,或可感得佛門菩薩相助。”
國王怔了怔,隨即苦笑道:“先生這是說笑了。”
餘盡道:“陛下為何如此說?”
國王道:“靈山距此數萬裡之遙,諸佛菩薩高居雲端,怎會因寡人一國一宮之事,親臨相助?朕昔日也曾請僧人建齋祈福,誦經做醮,終究不見金聖宮歸來。如今朕身體漸好,已是先生之功,若說求佛,未免太虛遠了些。”
餘盡聞言,心中反倒多了幾分興味:“竟不信佛能救他,西牛賀洲之國王,竟也不全然將希望寄在靈山。”
他面上笑道:“陛下所言亦有道理。佛法講緣,緣未至時,求也難得。”
國王今日精神尚可,似不願再悶在殿中,便道:“朕久病未出寢宮,今日覺身子鬆快。先生既是外來之人,不如隨朕去御花園走走,也看看我朱紫國宮苑。”
餘盡起身道:“陛下病體初愈,不宜久行,只可緩步少遊。”
國王笑道:“朕聽先生的。”
內侍忙備軟輦,國王卻擺手不用,只由兩個宮人扶著,帶餘盡往御花園而去。
那御花園果然景緻不俗。
但見朱欄曲檻,畫棟飛簷;奇石堆作小山,清泉細流穿過花徑。池中錦鱗游動,荷葉初展;岸邊垂柳拂水,桃杏殘紅。
又有亭臺樓閣錯落其間,流觴曲水繞過玉橋。雖不似天庭仙苑、瑤池聖景,卻自有人間帝王富貴之氣。
夏日正好,百花爭開。
國王走得很慢,一路為餘盡介紹:“此處名為聽風亭。夏日風從水上來,金聖宮最喜在此納涼。”
又行數步,他指著一架紫藤道:“那藤是她親手所植。昔日不過尺許,如今竟已垂滿廊下。”
再往前,又見一處小池,池邊立著白石欄杆。
國王停步良久,輕聲道:“端陽那日,她便是在此處飲了半盞雄黃酒。還笑說寡人酒量不如她。”
他一路說著園中美景,句句卻都繞不開金聖宮。
餘盡在旁靜靜聽著,也不打斷。國王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不叫他把舊事說出來,單靠湯藥終究難徹底舒展。
只是聽得越多,餘盡越能看出,這朱紫國王並非單單怕死。他對金聖宮確有情義,只是當年在妖威與國祚之前,終究選了後者。三年悔恨交加,才將自己熬成這般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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