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投石車。
他先卸鬆了四隻木輪的固定銷，再弄斷了盛放石彈的碩大木勺的承力處。
陳曉連的手指觸到了那塊楔入投石車轉軸的木楔。
木頭表面被磨得發亮，帶著長期受力形成的細微凹痕。
他用力一撬，木楔鬆脫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滾落在地。
現在，只要那沉重的配重落下，這架器械便會在一瞬間分崩離析。
他拍了拍沾著木屑的手掌，轉身時，視線裡卻撞進了更多相似的輪廓。
七八架投石車在漸濃的夜色裡靜默矗立，像一群沉睡的巨獸。
他吸了口氣，重新蹲下身。
手指在冰冷的木料與鐵箍間摸索、拆卸，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乾燥的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最後一塊木楔被卸下時，他直起有些發酸的腰背，用袖口抹了把臉。
晚風掠過，帶來一絲涼意，也送來另一種氣味——乾燥的、帶著塵土氣息的草料味，混雜著隱約的穀物香氣。
他扭過頭。
帳篷區域的邊緣之外，陰影堆積成山。
那不是土丘，是無數捆紮整齊的糧草，堆疊得幾乎要與夜幕融為一體。
它們沉默地躺在那裡，是這支隊伍向前延伸的命脈。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刺入他的腦海：斷了這命脈。
他摸向懷中，指尖觸到一塊備用的小木楔。
沒有猶豫，他從另一處尚有餘溫的火堆邊引燃了一小簇枯草，橘紅的火苗舔上木楔的一端。
他蹲在糧草堆背風的陰影裡，將那一點顫動的火光湊近最底層的草捆。
先是幾縷嗆人的白煙掙扎著鑽出，緊接著，細微的“噼啪”
聲響起，橙紅的線條開始貪婪地向上蔓延，速度越來越快。
不夠。
他想著，萬一有人來得及時呢？手指再次動作，第二處、第三處……分散的火點如同甦醒的赤蛇，扭動著身軀，迅速連成一片熾熱的網。
熱浪撲面而來，烘烤著他的皮膚，火光在他眼底躍動，將那張沾著汗與塵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火焰吞噬草料的聲響越來越大，像某種飢餓的咆哮。
他終於向後退去，轉身沒入更深的黑暗裡，身後那片膨脹的光與熱，成了他離去時唯一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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