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島的日子,在潮起潮落的迴圈中,已過去八月有餘。陳墨的修煉已步入深水區,每日在狂暴潮汐中錘鍊體魄,以重水砂負重苦修,輔以丹藥,《潮汐鍛體術》進境穩健而紮實。肉身淬鍊的進度,已穩步推過六成五的關口,向著七成穩步邁進。法力愈發精純凝練,神魂在永恆潮聲與《潮汐圖》的淬鍊下,亦在穩步增長。
這日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陰沉下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從海天相接處迅速蔓延、堆疊,低低壓向海面。風勢驟急,捲起丈高的浪頭,狠狠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鹹溼與風暴來臨前的沉悶氣息。
“好大的風暴前兆。”陳墨結束一次水下負重鍛體,剛從海中回到高處礁石,便感受到了這天地之威的迫近。他抬頭望了望天色,神色凝重。這等規模的風暴,威力遠超尋常,必須確保巡海塔陣法全開。
一場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狂暴風暴,終於在天明時分逐漸斂去兇威。烏雲散開,久違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依舊波濤洶湧、但已不復昨日那般毀天滅地景象的海面上。黑礁島邊緣,巡海塔歷經風暴洗禮,依舊穩穩矗立,只是塔身水漬未乾,周圍一片狼藉,堆滿了被巨浪捲上來的海藻、斷木和一些海洋生物的殘骸。
陳墨立在塔頂,仔細檢查著防禦陣法。塔身主體陣法完好,但外圍幾個預警和簡單的防護小陣,在風暴衝擊下有所損耗,需要重新佈置和補充靈石。這是他駐守以來經歷的最大一場風暴,也讓他對巡海塔的堅固和自身抗風險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所幸,塔內一切安好。
就在他準備返回塔內,調息恢復因維持陣法而消耗的法力,並處理風暴帶來的些許凌亂時,延伸向遠方的神識邊緣,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靈力波動。這波動並非海獸,也非自然靈氣,更像是……修士瀕臨枯竭的護體靈光,在頑強閃爍,而且其中夾雜著一種惶恐、絕望的求救意念。
“有人遇險?風暴剛過,就在附近海域?” 陳墨眉頭一皺,立刻凝神感應。波動傳來的方向,在島嶼西北方,距離約有四五十里。如此距離,又在風暴過後氣息混亂的海面上,波動還能被他捕捉到,說明要麼是對方動用了什麼特殊手段強行發出求救,要麼就是情況已萬分危急,靈力波動已無法控制地外洩。
玄明宗有訓,駐守弟子對靠近轄區的遇險修士,在能力範圍內、確保駐地安全前提下,當酌情施以援手。這“酌情”二字,頗堪玩味。陳墨略一沉吟,決定前往一探。一來距離不算太遠,以水雲梭速度,往返加上探查,無需太久;二來風暴剛過,海獸多有異動,此人此時遇險,未必是巧合;三來,他新近修為小有精進,又剛經歷風暴洗禮,正需檢驗自身手段。
主意已定,陳墨迅速將塔內陣法調整到低耗警戒狀態,帶上常用符籙、丹藥,扣好黑鐵小盾,踏上水雲梭,化作一道藍光,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破浪而去。
風暴雖過,餘威猶存。海面上依舊浪濤起伏,不時有詭異的漩渦和暗流湧動。水雲梭在其間穿梭,頗有些顛簸。陳墨全神貫注,一邊操控飛梭,一邊將神識儘可能向前延伸探查。
約莫飛出一半距離,他已能“看”得更清楚些。那靈力波動的源頭,似乎是一塊不大的浮木或船板,上面趴伏著一個身影,氣息微弱。而在其周圍數百丈的海面下,數道充滿戾氣、迅捷滑行的神識,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向那身影合圍而去!
“鬼面鰩!”陳墨心中一凜。這是一種一階中上品的群居海獸,形似巨大鰩魚,背生肉翼,頭部有鬼臉斑紋,性情兇悍,速度極快,尤喜在風暴過後或血腥味刺激下群起獵食。看這數量,至少有五六隻!那落難修士昏迷或重傷,靈力波動微弱,正是它們眼中絕佳的獵物。
陳墨立刻將水雲梭速度催至極致。救人如救火,一旦被鬼面鰩合圍,那落難修士頃刻間就會屍骨無存。
當他終於抵達那片海域時,眼前的景象證實了他的判斷。一塊約莫門板大小的破碎船板上,趴著一名身著淡藍色法袍的修士,面朝下,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而海面之下,五隻體型碩大、翼展近丈、鬼面猙獰的鬼面鰩,已然浮出水面,呈半圓形將那浮木包圍,最近的一隻,距離已不足十丈,猙獰的口器張開,露出細密的利齒,作勢欲撲!
“孽畜!滾開!”陳墨人未至,聲先到,同時甩手便是三張“冰錐符”激射而出,直取那三隻距離最近的鬼面鰩。冰錐破空,帶起淒厲銳響。
“嘎!”鬼面鰩反應極快,肉翼一振便靈活閃開,冰錐大多落空,少數擦過其堅韌的表皮,只留下淺淺白痕,未能造成實質傷害,卻成功吸引了它們的注意。五雙冰冷殘暴的複眼,齊刷刷轉向了陳墨這個不速之客。
陳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毫不停歇,水雲梭一個靈巧的弧線繞開正面,同時雙手掐訣,《碧海潮生訣》全力運轉。下方海面轟然炸開,兩道粗大的“水龍捲”咆哮著衝出,並非攻擊鬼面鰩,而是卷向那塊載著修士的浮木,試圖將其暫時帶離包圍圈,並阻擋鬼面鰩的直接撲擊。
然而鬼面鰩速度太快,又擅長水中滑行。兩隻鬼面鰩輕易避開卷向浮木的水龍捲,身形一沉一浮,已從側方海中如箭般射出,張口噴出數道墨綠色的毒液水箭,直襲陳墨!同時,另外三隻則依舊不依不饒,從下方和後方襲向浮木上的修士,顯然打著分頭攻擊、讓陳墨首尾難顧的主意。
“狡猾!”陳墨冷哼一聲,黑鐵小盾瞬間漲大,擋在身前。“噗噗”幾聲,毒液水箭打在盾面,發出“滋滋”輕響,竟帶有腐蝕之效,讓盾面靈光略微暗淡。陳墨不管不顧,身形不退反進,腳下水雲梭藍光大盛,載著他如游魚般斜刺裡衝出,險險避開水下襲來的另一隻鬼面鰩的撲咬,同時甩手又是兩張“金刀符”。
刺目金光化為凝實刀影,交叉斬向那試圖攻擊浮木修士的兩隻鬼面鰩。這一次距離更近,鬼面鰩雖極力閃躲,仍有一隻被金刀邊緣掃中肉翼,頓時被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迸濺,發出痛苦的嘶叫。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這群海獸,它們變得更加狂躁。受傷的那隻和另一隻暫時放棄浮木,連同攻擊陳墨的兩隻,四隻鬼面鰩從不同角度朝陳墨髮起了圍攻。或噴吐毒液,或甩動生有倒刺的尾部抽擊,或直接張開巨口撕咬。剩下一隻則依舊執著地撲向浮木上的修士。
陳墨身陷圍攻,卻不慌亂。他腳踏水雲梭,在海面上做出各種靈巧至極的閃避動作,時而藉助浪濤起伏,時而猛然下潛又急速上衝。黑鐵小盾左遮右擋,格開大部分攻擊。《潮汐鍛體術》帶來的強悍體魄,讓他即使偶爾被餘波掃中,也能硬抗下來。他並不與這些以速度和兇悍見長的海獸硬拼,而是不斷以符籙、水箭術、冰錐術進行襲擾,重點攻擊它們相對脆弱的眼睛、鰓部和肉翼連線處,不求一擊必殺,但求不斷製造傷害,延緩其攻勢,並始終擋在浮木與鬼面鰩之間。
戰鬥激烈而短暫。陳墨且戰且退,不斷將戰場向遠離浮木的方向引。鬼面鰩雖兇,但靈智不高,在陳墨精準而持續的打擊下,先後又有兩隻受傷不輕,攻勢稍緩。眼看獵物(浮木上的修士)越來越遠,而這個新出現的“獵物”(陳墨)又滑不留手,久攻不下,幾隻鬼面鰩發出不甘的嘶鳴,其中領頭的一隻似乎發出了某種訊號,五隻鬼面鰩同時向陳墨髮起一次猛撲,逼得陳墨全力防禦後,竟齊齊調轉方向,猛地扎入水中,消失不見。
顯然,它們判斷陳墨這塊骨頭不好啃,加上血腥味可能引來更麻煩的存在,選擇了退走。
陳墨不敢大意,神識仔細掃過周圍海域,確認鬼面鰩確實已遠離,這才鬆了口氣。他體內法力已消耗近半,身上也多了幾處被毒液腐蝕和尾鞭抽打的瘀傷,但並無大礙。
他迅速操控水雲梭來到那塊浮木旁。浮木上的修士依舊昏迷,是個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修,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淡藍法袍多處破損,浸透海水,胸口有一道明顯的爪痕,血跡已被海水泡得發白,氣息微弱至極,已是命懸一線。
陳墨探了探其脈門,只覺其體內靈力紊亂枯竭,生機如同風中殘燭。他不敢耽擱,也顧不得仔細探查其身份,立刻俯身,小心地將這昏迷修士從浮木上抱起,置於水雲梭上。觸手處一片冰涼,對方身體輕得嚇人。
不再停留,陳墨調轉方向,駕馭著承載兩人的水雲梭,朝著黑礁島全速返回。海風拂過,帶著腥咸和淡淡的血腥味。來時搏殺,歸時沉寂,只有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將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痕跡,連同那塊孤零零的浮木,漸漸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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