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6章 附身記(1)

作者:那津津風·28天前

我是土生土長的隴中黃土塬娃,從小在西北靠山的土窯洞里長大。這片地界天厚土黃,一年四季黃沙繞樑,民風守舊,鬼神之說從不是坊間閒談,是刻在一輩輩農人骨子裡、親眼見過、親身捱過的真事。西北的黃土最養魂,也最留魂,年過九旬喜喪入土的老人,執念重、鄉情重、放不下家裡小輩,下葬不走魂魄、附身至親後輩,在我們塬上,不算罕見。可那年我上小學三年級,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看完的這場附身送魂,是我從小到大,恐懼刻進骨頭、到老都忘不掉的親歷怪事。時至今日,我三十多歲,每到黃土起風、陰天落土的日子,聽見蒼老沙啞的老人聲,依舊渾身發冷,想起那天窯洞裡陰冷刺骨、改頭換面的我母親。

事情發生在二零零七年深秋,農曆九月,正是西北收洋芋、刮秋風的時節。塬上的秋風和別處不一樣,不是微涼晚風,是裹著細黃土、刮窯洞窗紙、晝夜不停的硬風,風一吹,滿山枯蒿彎腰,黃土漫天灰濛濛,白天不見暖陽,夜裡風聲嗚咽,整片山溝陰氣沉沉,村裡老人都說,九月入土的老人,魂魄最愛流連家門,極易纏近親之人。

離世的老人,是我媽媽的親爺爺,我該叫外祖公,享年整整九十三歲。實打實的西北高壽喜喪老人,一輩子守塬種地、放羊開荒,沒大病大災,夜裡睡在自家土炕,一覺長眠,無病而終。外祖公一生心軟和善,一輩子沒罵過人、沒害過人,一輩子最重家裡小輩,尤其偏心我母親。我媽是外祖公一手帶大的長孫女,小時候家裡窮苦,我外婆體弱多病,我媽從小到大穿衣吃飯,全靠九十三歲離世的外祖公照看,祖孫情深,整個家族人人皆知。

事發那年我九歲,鎮中心小學三年級學生,記性已經完全成型,眼裡能看清神態、聽清口音、分辨人聲差別,所有畫面、聲音、動作,我沒有半點模糊,每一幕都是原生實景,半點杜撰都沒有。

先說前提原委,清清楚楚交代前因,整件事才有理有據,不突兀、不玄幻。

外祖公離世那天,一大早同族親戚挨個上門報喪,山溝裡喇叭哀嚎,白幡插滿院門口黃土坡。按照我們西北塬上規矩,同族晚輩、出嫁孫女,必須到場守靈哭喪、送老人入土。我家裡當時情況特殊,我那天週一要上學,學校不準無故請假,加上塬上小路秋風塌方,土路泥濘打滑,我年紀小體質弱,一遇陰風就發燒受驚,家裡長輩商量過後,定下規矩:我和我爸留守家裡,不去後山外祖公家喪禮現場,只我母親一人,獨身前往後山哭喪送葬。

後山祖墳離我家窯洞,足足五里黃土土路,山路崎嶇,全是鬆軟黃土,秋風一吹漫天揚塵,往返一趟要近兩個小時。同族親戚都扎堆喪禮忙活,沒人陪同我母親返程,她一個出嫁孫女,獨自從墳地走回家,孤身一人,沾了滿身墳地陰氣黃土,這是整件事發生的根源。

外祖公是正午十二點準時下葬,西北喜喪下葬講究擇正時,正午陽氣最盛,壓住亡魂戾氣,安穩入土。下葬流程走完,填土立土墳,燒完最後一車紙錢,同族親戚陸續散場,各自歸家。我母親哭夠了祖孫離別之痛,滿身孝灰、眼眶紅腫,獨自告別親戚,踩著午後黃沙,徒步往山下我們家窯洞走。

我那天放學早,下午兩點半放學,揹著布書包跑回窯洞,推開土院門的時候,剛好看見我媽踏進家門。

我至今記得那天窯洞外的天色,灰黃暗沉,太陽被黃沙霧氣遮住,沒有光亮,天地一片土黃色,風颳院牆蒿草,發出嗚嗚的悶響,像有人壓低嗓子不停哭泣。我媽穿一身純白色孝衣,頭上裹白布孝帕,衣角、褲腳沾滿後山墳地的幹黃土,鞋底帶著墳坑底下的溼泥,臉色慘白,嘴唇乾裂,一路哭喪耗盡力氣,走路腿腳發軟,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氣。

我爸正在窯洞灶臺燒柴火熬小米粥,看見我媽疲憊至極,連忙上前接下她手裡孝布,開口勸她:後山風大陰冷,哭喪耗元氣,不用收拾院落,趕緊進裡屋土炕躺一會,緩一緩精氣神。

我媽當時語氣平平,聲音還是她平日裡溫柔女聲,點頭應聲,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刻骨銘心的話:“我渾身骨頭冷得疼,頭沉得抬不起來,我上炕躺十分鐘,歇一會就好。”

就只是躺十分鐘,短短十分鐘,我們家普通居家窯洞,徹底變了天地,怪事轟然發生,我直面一輩子忘不掉的陰邪場面。

我們西北農家窯洞格局統一,外屋柴火灶臺做飯,裡屋一間主臥大土炕,全屋黃土夯牆,窗戶糊老舊麻紙,透光極差,白天不開電燈,屋裡永遠昏暗陰涼。加之深秋窯洞本就地氣寒涼,外加我媽滿身墳地陰氣,裡屋炕頭溫度,比屋外秋風還要低好幾度。

我放下書包,好奇跟進裡屋,想挨著我媽坐一會,安慰傷心的媽媽。我爸在外屋刷洗碗筷,柴火還剩餘溫,窯洞安安靜靜,只能聽見窗外風聲、灶臺柴火噼啪細響,一切正常,毫無異象。

我媽側身躺在土炕被褥上,頭枕布枕頭,雙眼閉著,一動不動,起初呼吸平緩,就是普通人累極熟睡的模樣。前三分鐘,毫無變化,我坐在炕沿,盯著我媽蒼白的臉,心裡只心疼她哭喪難過。

大概第四分鐘開始,變故毫無徵兆爆發。

先是我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發抖。不是著涼打顫,是從肩膀到腰胯,整具身子僵硬抖動,力道極大,被褥被她身子蹭得來回挪動,脖頸僵硬後仰,額頭青筋隱隱凸起,臉色從慘白,慢慢轉為灰土色,和埋入黃土的老人面色一模一樣。

我當時九歲孩童直覺瞬間恐慌,心口猛地一縮,後背立馬發涼,小手攥緊炕沿布料,下意識喊了一聲:“媽,你冷嗎?你咋一直在抖?”

下一秒,我媽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徹底不是我媽的眼睛。我媽平日裡眼眸溫和柔和,眼神心軟溫潤,可那一刻,她雙眼眼白泛紅,瞳孔渾濁呆滯,目光直勾勾盯著窯洞黃土房頂,無神、麻木、蒼老,完全是九十歲老人視物的眼神,沒有半點活人的靈氣。

我嚇得下意識往後縮,後背抵住窯洞土牆,土牆冰寒刺骨,涼意順著後背鑽進皮肉,我嚇得不敢大聲哭,牙齒開始輕輕打顫,心底第一次生出直面鬼怪的本能恐懼。

緊接著,最顛覆三觀、讓我終生頭皮發麻的一幕來了。

我媽嘴巴開合,發聲說話,可從她喉嚨裡滾出來的,完完全全是外祖公的聲音。

不是模仿、不是壓低嗓子偽裝、不是女人變粗的假聲,就是九十三歲外祖公原聲:蒼老沙啞、氣音厚重、舌根發硬、黃土口音濃重,語速緩慢拖沓,帶著老人病重說話氣短的停頓,分毫不差,和生前外祖公坐在炕頭喊我名字的聲音,一模一樣。

那一刻,我的世界直接懵住,腦子一片空白,孩童認知徹底崩塌。明明是我母親的肉身模樣,開口卻是去世外祖公的嗓音,皮肉是人,嗓子是亡人,陰陽嵌合,恐怖到極致。窗外秋風嗚嗚作響,窯洞昏暗無光,黃土牆封閉壓抑,我僵在原地,雙腿發軟,連逃跑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會死死盯著炕上的母親,渾身冒冷汗。

外屋洗碗的我爸,聽見屋裡陌生老人聲響,碗筷哐當掉進水盆,快步衝進裡屋,看清炕上狀態,常年不信鬼神的壯漢男人,臉色瞬間鐵青發白。我爸今年四十出頭,常年下地乾重活,身形高大有力,膽子在村裡數一數二,可看見親人被亡魂附身,他眼底肉眼可見慌了神。

附身狀態下的我媽,力氣大得離譜,完全不受肉身體能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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