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裹著操場邊梧桐的枯葉,捲過教學樓下的臺階時,我正攥著皺巴巴的月考卷蹲在牆角。紅筆圈出的“38分”像只燒紅的針,扎得我眼睛發疼。高三的第三次模考,我把最擅長的物理考成了笑話,班主任找我談話時,窗外的洛河正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河床——連續三個月沒下雨,這條繞著學校蜿蜒的河徹底幹了,施工隊已經在河對岸搭起了藍色工棚,據說要趁枯水期修座新壩。
晚自習下課鈴響時,我躲在廁所裡待到了十點。走廊的聲控燈在我走出教學樓時“啪”地亮起,照得路面的碎石子泛著冷光。宿舍樓下的公告欄還貼著“禁止靠近幹河施工區域”的通知,可我胸口像壓著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喘不過氣,腳步不受控制地往河邊挪。洛河是我們學校的“後花園”,以前漲水時能看見白鷺站在蘆葦叢裡,現在只剩乾裂的河床裂著蛛網似的紋路,遠處工棚的探照燈在河底投下道慘白的光,把碎石子照得像散落的骨頭。
我趴在河岸的水泥護欄上,冷風灌進校服領口,卻吹不散胸口的憋悶。河底隱約能看見施工隊挖的溝壕,堆著幾卷生鏽的鋼筋,還有些沒清理的水草枯莖,在風裡抖得像老人的白髮。就在我盯著那些枯莖發愣時,一道聲音突然鑽進了腦子裡——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意識深處,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去看看吧。”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以為是風捲著遠處的人聲。可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工地的發電機傳來“嗡嗡”的輕響。我揉了揉太陽穴,剛要轉身回宿舍,那聲音又響了:“下去,下面有你想知道的。”這次更清晰,像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潮溼的水汽。我低頭看向河岸,水泥坡上有施工隊踩出的腳印,覆著層細沙,從護欄直通向河底,坡度不算陡,走快點半分鐘就能到。
胸口的悶意突然翻湧起來,像有隻手在裡面推著我。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著,訊號格只有兩格。鬼使神差地,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指尖還在發抖:“媽,我在學校河邊……”電話接通的瞬間,我已經邁開了腳步,沿著腳印往河底走,細沙鑽進帆布鞋縫,涼得像冰。“你在河邊幹什麼?都十點了!”媽媽的聲音帶著焦急,卻有些模糊,像隔著層厚厚的塑膠膜。
“我沒事,就是……心情不好。”我喘著氣,河底的碎石子硌得腳生疼。幹河底的淤泥早就結了痂,踩上去硬邦邦的,偶爾能踢到半埋在泥裡的貝殼,發出“咔嗒”的脆響。那道聲音又在腦子裡盤旋:“往橋底走,橋底有答案。”我抬頭看向河中央的石橋,那是座老石橋,青石板上刻著“永安橋”三個字,據說民國時就有了。橋底的陰影在探照燈的光裡濃得像墨,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你趕緊上來!聽見沒有!”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卻依舊模糊,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我握著手機的手沁出了汗,腳步卻停不下來,膝蓋像被人推著往前彎。“媽,我去橋底看看就上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陌生得像別人,“下面好像有東西……”“不許去!那橋底以前淹過死人!”媽媽的哭喊混著電流聲傳來,可我腦子裡的聲音更響了:“快去吧,去了就不悶了。”
離橋底還有十幾米時,我突然聞到股腥氣,不是河水的腥,是鐵鏽混著腐爛水草的味道。探照燈的光剛好照到橋底邊緣,我看見青石板橋柱上纏著些破舊的紅繩,像是有人綁的祈願符,風吹過的時候,紅繩飄得像血痂。就在這時,我的眼角餘光瞥見橋底陰影裡,亮起了兩團綠光——不是燈泡的光,是帶著溫度的、忽明忽暗的光,像兩簇燃燒的鬼火。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腳步猛地頓住。那兩團綠光動了,緩緩從陰影裡挪出來,伴隨著低沉的“嗚嗚”聲。藉著遠處的探照燈,我終於看清了——是兩條狗,不知道是野狗還是施工隊養的,瘦得肋骨都凸出來,眼睛在黑暗裡反射著光,正死死盯著我。其中一條狗突然“汪”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河底迴盪,像敲了記銅鑼。
“阿明!你聽見沒有!快上來!”媽媽的聲音突然清晰了,像蒙在耳朵上的棉花被扯掉,尖銳地扎進我耳朵裡。我猛地回過神,胸口的悶意像被這聲狗叫吹散了,腦子裡的聲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兩條狗還在盯著我,綠光在黑暗裡晃得人眼暈,我突然想起媽媽說的“橋底淹過死人”——去年夏天漲水,有個施工隊的工人掉下去,撈上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橋底的紅繩。
“媽!我上來了!馬上就上來!”我轉身就往河岸跑,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身後的狗叫得更兇了,“嗚嗚”的低吼追著我,直到我爬上河岸的水泥護欄,回頭看時,那兩團綠光還在橋底的陰影裡亮著,像兩隻沒閉上的眼睛。我握著手機往宿舍跑,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不是害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剛才那股憋悶散去後的輕鬆。
回到宿舍時,我的校服褲膝蓋處磨破了,沾滿了幹河底的淤泥。室友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我把事情跟他們說了一遍,睡在我上鋪的磊子突然坐起來:“你說的是永安橋?我老家就在這附近,我奶說那橋底‘不乾淨’,以前有個女的跳河,屍體卡在橋柱縫裡,撈了三天才撈上來,後來就總有人說在河底聽見女人說話。”他的話讓我後頸一涼,剛才腦子裡的聲音,好像真的有點像女人的嘆息。
第二天一早,媽媽就騎著電動車來學校了,手裡還攥著張黃紙,說是從廟裡求的“平安符”。“我跟你爸打聽了,那橋底真的有問題!”媽媽的眼睛通紅,顯然是一夜沒睡,“施工隊的人說,昨天晚上他們聽見橋底有狗叫,還以為是野狗偷東西,沒想到是你在下面!”她把平安符塞進我口袋,又拉著我去了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串鞭炮,非要去河邊放,說是“驅驅邪”。
放鞭炮的時候,施工隊的王師傅湊過來,看了眼我們手裡的平安符,笑著搖頭:“姑娘,別信那些封建迷信。這河底幹了之後,我們天天在這兒幹活,也沒見什麼‘不乾淨’的。昨天晚上那兩條狗是我們工棚養的,看材料的,晚上就拴在橋底,你們放鞭炮把它們嚇著了,叫了半宿。”他指了指橋底,我看見那裡拴著兩條瘦狗,正是昨晚我看見的那兩條,此刻正縮在角落裡,警惕地看著我們。
媽媽愣了愣,王師傅又說:“這幾天幹河底施工,我們晚上要澆混凝土,發電機一直響,聲音順著河底傳,有時候就像人說話。而且河底的碎石子會反射聲音,風一吹,就更像了。你們年輕人壓力大,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容易把這些聲音當成‘怪聲’。”他的話讓我心裡一動,昨天腦子裡的聲音,好像真的和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有點像。
那天下午,我去了學校的心理諮詢室。張老師聽我說完事情的經過,給我做了個簡單的心理測評,然後告訴我:“你這是典型的情緒應激反應。高三的學業壓力加上考試失利,讓你產生了強烈的負面情緒,表現為胸悶、壓抑。深夜的空曠環境放大了這種情緒,發電機的聲音、風聲被你的大腦加工成了‘腦內指令’,這其實是潛意識在尋求情緒釋放的一種方式。”
“那我媽聲音模糊是怎麼回事?”我問。張老師解釋:“河底的地形比較低窪,手機訊號容易受干擾,加上你當時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腦內指令’上,聽覺會自動過濾掉清晰的聲音,只捕捉到模糊的訊號。而看到狗之後,強烈的視覺刺激讓你瞬間從情緒應激中清醒,注意力轉移,聽覺也就恢復了正常,胸悶消失也是因為情緒得到了突然的釋放。”
我突然想起考試前的那一週,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晚上總聽見宿舍窗外有“嗡嗡”聲,當時以為是蚊子,現在才明白,那是教學樓空調外機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壓力把它加工成了干擾睡眠的“噪音”。而橋底的紅繩,王師傅說那是施工隊綁的安全警示繩,怕晚上幹活的人撞到橋柱,時間長了被風吹得褪了色,看起來像祈願符。
放月假的時候,我帶著媽媽去了施工隊的工棚,王師傅給我們看了監控錄影。錄影裡,我蹲在河岸護欄上的時候,遠處的發電機正在運轉,螢幕上能看見機器的震動波紋;我下到河底時,監控剛好拍到橋底拴著的兩條狗,它們正盯著我這個“陌生人”,眼睛在夜視模式下泛著綠光;我跑上河岸後,狗還在對著我離開的方向叫,直到施工隊的人過去安撫它們。
“你看,哪有什麼‘纏上’的說法,”王師傅指著監控裡的我,“就是孩子壓力太大,自己嚇自己。我們工地上的年輕人,有時候趕工期熬通宵,也會說聽見怪聲,其實就是太累了。”媽媽看著監控裡的畫面,手裡的平安符慢慢鬆了下來,嘆了口氣:“都怪我,平時只關心你吃沒吃飽,沒問過你累不累。”
從那以後,我開始每天抽出半小時跑步,把心裡的壓力透過汗水釋放出來。媽媽也不再逼我熬夜刷題,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個電話,聊幾句家常,不問成績,只問“今天過得開心嗎”。漸漸地,我再也沒出現過胸悶的感覺,也沒再“聽見”過腦子裡的聲音。月考成績慢慢提了上來,雖然還是不算頂尖,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焦慮,因為我知道,比起分數,自己的身心健康更重要。
寒假的時候,洛河的新壩修好了,第一場春雨下來,河水慢慢漲回了原來的位置,白鷺又飛回了蘆葦叢。我和媽媽沿著河邊散步,永安橋的橋柱上,新的安全警示繩換成了醒目的黃色,再也沒人把它當成祈願符。橋底的兩條狗也胖了不少,看見我們路過,搖著尾巴跑過來,眼睛在陽光下閃著溫順的光,再也不是那晚黑暗裡的“綠光”。
有次同學聚會,大家聊起學校的“怪談”,磊子還在說永安橋底的“女 ghost”,我笑著把監控錄影的事跟他們說了。有人問我:“當時你真的不害怕嗎?”我想了想,說:“害怕,但是後來我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是我們自己心裡的壓力和恐懼,是遇到問題就往迷信上靠的愚昧。”
現在我已經上了大學,每次放假回家,都會去洛河邊走一走。新壩的閘門開著,河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小魚在水裡遊。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晚上,幹河底的碎石子、橋底的綠光、媽媽模糊的聲音,那些曾經讓我魂飛魄散的瞬間,如今都變成了提醒我的警鐘:生活裡的“怪事情”,大多是我們不懂的科學現象和沒釋放的負面情緒;而所謂的“迷信”,不過是我們對未知的逃避,對自己的不自信。
去年夏天,我帶著學弟學妹回高中母校,路過洛河時,正好看見施工隊在給新壩做維護。學弟問我:“學長,我聽說這河底以前有‘怪聲’,是真的嗎?”我指著遠處運轉的發電機,又指了指河邊散步的老人和孩子,說:“哪有什麼怪聲,是努力生活的聲音,是心裡有光的人,永遠不會被黑暗嚇倒的聲音。”
陽光灑在河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我想起那個幹河底的夜晚,想起媽媽通紅的眼睛,想起王師傅手裡的監控錄影,突然明白:所謂的驚悚,不過是壓力製造的幻覺;所謂的“被纏上”,不過是愚昧編織的謊言。而真正能“救”我們的,從來不是什麼平安符和鞭炮,是科學的認知,是家人的理解,是敢於面對自己內心恐懼的勇氣。這世上最該敬畏的,不是虛無的“超自然”,是真實的生活,是努力活著的自己,是那些藏在平凡日子裡的、被我們忽略的溫暖與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