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2章 藍屏暗影(1)

作者:那津津風·1個月前

五年級的秋天總帶著股洗不淨的潮味,我們搬進這個老小區快兩年了,牆皮像受潮的餅乾,一摳就掉渣。爸媽離婚那年我才三歲,記憶裡只有媽媽紅著眼眶打包行李的樣子,還有姐姐攥著我手腕時掌心的汗。三居室的房子是媽媽咬著牙租的,客廳的吊燈接觸不良,總在傍晚閃得人眼暈,姐姐說那是“鬼眨眼”,每次都嚇得我往媽媽懷裡鑽。

我怕黑,更怕衣櫃裡藏著的“東西”,所以一直跟媽媽、姐姐擠一張大床。媽媽睡左,我夾中間,姐姐佔右邊。可我有個改不了的毛病——踢被子,寒冬臘月也能把自己凍得蜷縮成蝦米。媽媽為此沒少半夜起來給我蓋被,直到那年中秋,她從舊貨市場拖回一張刷著白漆的小床,放在大床側面,床頭對著客廳的方向。“再踢被子就自己凍著。”媽媽揉著我的頭髮說,語氣裡藏著無奈,我卻瞥見她袖口磨破的毛邊,乖乖爬進了小床。

事發那天是週六,白天跟姐姐在樓下玩捉迷藏,躲進地下室時沾了一身黴味,被媽媽罵了一頓。晚上睡得格外沉,直到後頸貼到冰涼的空氣才猛然驚醒。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的月光被老樹枝剪得七零八落,屋裡黑得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飄。身上的薄被滑到了腳邊,寒意順著領口往骨子裡鑽,我正要張嘴喊媽媽,忽然有個影子覆了過來。

那是個很高的男人,輪廓在昏暗中是純黑的,像浸透了墨汁的紙。他手裡攥著我的被子,動作很慢地往我身上蓋,指尖擦過我手背時,帶著種奇怪的涼意,不是冬天的冰,是像泡在井水裡的冷。我嚇得渾身僵住,舌頭像粘在了上顎,連呼吸都忘了。他卻沒傷害我,只是把被子掖到我下巴底下,粗糙的掌心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睡,別踢被子了。”男人的聲音很低,像含著塊棉花,含糊不清的,卻奇異地讓我放鬆下來。

我當時腦子昏沉得像灌了鉛,只覺得這聲音有點像爸爸——雖然我早忘了爸爸的聲音,但每次看相簿裡那個穿軍裝的男人,總覺得就該是這個調調。“爸?”我含混地問了一句,男人沒回答,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被子,轉身往客廳走去。拖鞋蹭著地板的聲音很輕,像老鼠在爬,我翻了個身,盯著他的背影融進黑暗裡,很快就被睡意拖回了夢鄉。

再次醒來是因為尿急,膀胱脹得發疼。我摸索著爬下床,沒敢開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客廳的方向隱約有光,不是吊燈的暖黃,是種發藍的冷光,忽明忽暗的。我扶著牆挪到臥室門口,猛地僵在原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個人,正是剛才給我蓋被子的男人。

他背對著我,坐姿很直,面前的老式彩電亮著,螢幕是一片刺目的藍,沒有任何節目,只有細微的“滋滋”聲在空蕩的客廳裡迴盪。藍光映在他臉上,我終於看清了些細節:他的頭髮很長,遮到了眉毛,臉頰凹陷,下巴上有片深色的胡茬。他就那樣盯著藍色畫面,一動不動,像尊被凍住的雕塑。我嚇得腿肚子發軟,尿意都忘了,只想往臥室裡躲,可拖鞋底蹭到地板,發出一聲輕響。

男人猛地回頭。藍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了兩個黑洞,沒有一絲神采。我“哇”地一聲要哭,他卻抬手做了個“噓”的手勢,聲音還是那樣含糊:“出來幹嘛?”我哽咽著指了指衛生間,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他沉默了幾秒,朝衛生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完趕緊回去睡。”我連滾帶爬地衝進衛生間,鎖上門後才敢大口喘氣,衛生間的鏡子裡,我的臉白得像紙,眼睛裡全是驚恐。

等我哆哆嗦嗦地跑回臥室,客廳的藍光還亮著,男人卻重新坐回了沙發,背影依舊僵直。我鑽進被子,用被子矇住頭,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再次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照了進來,客廳傳來媽媽掃地的聲音。我一骨碌爬起來,衝到客廳,沙發上空空如也,老式彩電關著,連插頭都拔得好好的。

“媽!我爸昨晚來了!”我拽著媽媽的圍裙喊,姐姐也從房間探出頭來。媽媽手裡的掃帚“哐當”掉在地上,臉色瞬間白了:“你說什麼?你爸怎麼會來?”“他給我蓋被子,還在客廳看藍色畫面電視!”我比劃著,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媽媽的手開始發抖,她快步走到門口,蹲下身檢查門鎖——那是把老式的掛鎖,鎖鼻上還掛著昨晚她親手鎖上的銅鎖,鑰匙就放在玄關的抽屜裡。

“鎖沒開,他怎麼進來的?”媽媽的聲音帶著顫音,姐姐也變了臉色,抓著我的胳膊問:“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做夢?”我急得跳腳:“不是夢!他還跟我說話了!”媽媽沒再說話,轉身走進廚房,我看見她偷偷抹了把眼淚。那天上午,她沒去上班,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衣櫃、床底、陽臺的儲物櫃都查了,連地下室的門都鎖了三道。可什麼都沒找到,只有客廳沙發上,留著一小撮黑色的短毛,像男人的頭髮。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敢一個人睡小床,哭著鬧著要跟媽媽擠一起。媽媽沒反對,只是每晚睡前都會反覆檢查門鎖,甚至在門後放了個裝滿石子的塑膠桶。可怪事並沒有停止,先是姐姐說半夜聽見陽臺有動靜,接著媽媽發現晾在陽臺的衣服總被人挪動,最嚇人的是,我放在床頭的玩具熊,眼睛被人摳掉了一隻。

小區裡開始流傳怪話,說我們住的這棟樓以前死過一個男人,也是在秋天,據說就是坐在客廳看藍色畫面電視時突發心梗的。有天傍晚,我跟姐姐在樓下玩,聽見張奶奶跟人說:“那戶單親媽媽也不容易,偏偏租了死過人的房子,聽說那男的死前就愛半夜給孩子蓋被子……”我嚇得拉著姐姐往家跑,進門就看見媽媽正跟一個穿警服的男人說話,那是小區的片警李叔叔。

“李警官,您真的要幫我查查。”媽媽的聲音帶著懇求,李叔叔皺著眉點頭:“這棟樓確實有過住戶猝死,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人家是獨居,沒有孩子。”他的目光掃過我和姐姐,忽然問:“孩子說看見男人在客廳看藍色畫面電視?那電視是什麼牌子的?”媽媽指了指牆角的老式彩電:“就是那個,舊貨市場買的,原主人說是自己家老人用的。”

李叔叔走過去插上插頭,開啟電視,螢幕先是閃了幾下,接著就變成了一片藍色畫面,“滋滋”聲跟我那晚聽見的一模一樣。他湊近看了看電視機身,忽然“咦”了一聲,指著機身側面的一個小凹槽說:“這是個隱藏式攝像頭。”媽媽臉色瞬間慘白,李叔叔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工具,撬開凹槽,裡面果然藏著個微型攝像頭,電線順著牆縫埋進了地板下。

“這棟樓的電路老化,很多住戶都會私拉電線,”李叔叔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懷疑有人透過電線把攝像頭接到了外面,而且……”他蹲下身,掀起沙發墊,沙發底下的地板縫裡,插著一根細細的鋼管,一直通到牆裡,“這是個監聽裝置,能聽到屋裡所有聲音。”媽媽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姐姐抱著我,身體不停發抖。

接下來的調查像一場噩夢。李叔叔帶著同事檢查了整棟樓的電路,最終在頂樓的儲藏室裡找到了線索——那裡住著一個姓王的男人,是小區的水電工,四十多歲,獨居,臉上有塊疤痕,跟我描述的“凹陷臉頰”隱隱對得上。警察在他的出租屋裡搜出了一臺筆記型電腦,裡面存著我們家近三個月的監控錄影,從媽媽做飯的樣子,到我和姐姐寫作業的場景,甚至我半夜踢被子的畫面,都清清楚楚。

審訊結果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王師傅早就注意到我們家是單親家庭,媽媽白天上班,只有我和姐姐在家,於是藉著檢修電路的名義,在我們家安裝了攝像頭和監聽裝置。他知道我怕黑,知道我踢被子,甚至知道媽媽每晚九點會檢查門鎖。那天晚上,他用事先配好的鑰匙打開了我們家的門——不是大門,是陽臺的備用鑰匙,他之前幫媽媽修陽臺燈時偷偷配了一把。他本來是想偷媽媽放在衣櫃裡的存摺,卻看見我踢了被子,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給我蓋了被,後來怕我醒了發現,就坐在客廳假裝看電視,沒想到還是被我撞見了。

“我沒惡意,就是……想看看有孩子的家是什麼樣的。”王師傅在審訊室裡說,他的孩子三年前溺水去世了,老婆也跟人跑了,看見我和姐姐,就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可他的“沒惡意”,卻給我們家帶來了毀滅性的恐懼。媽媽當天就帶著我們搬了家,那臺老式彩電被警察收走了當證物,我再也沒見過它。

現在我已經上了高中,膽子還是不大,但再也不會相信“鬼魂”的說法。媽媽總跟我說,那天最可怕的不是王師傅的闖入,是我們對安全的疏忽——陽臺的備用鑰匙隨便放在抽屜裡,陌生人上門檢修從不跟著,連電視上的異常都沒在意。姐姐也常說,要是當初我們沒聽信“死過人”的謠言,早點告訴媽媽異常情況,或許就不會擔驚受怕那麼久。

去年秋天,我回那個老小區看過一次,張奶奶還在樓下曬太陽,她說王師傅被判了兩年,出來後就搬走了。我抬頭看向那棟灰撲撲的樓,陽光照在牆皮上,掉渣的地方露出裡面的紅磚,像一道道傷疤。我忽然明白,真正讓人恐懼的從來不是鬼神,是人心的陰暗,是對安全的漠視,是那些被愚昧和謠言放大的恐懼。就像那晚的藍色畫面光影,不過是一臺老舊電視的殘影,卻因為我們的疏忽和膽怯,變成了揮之不去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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