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4章 河灣處的紅衣影(1)

作者:那津津風·27天前

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路過小區旁的人工湖,看見一個穿紅色連帽衫的女孩蹲在湖邊喂錦鯉,風掀起她的帽簷,露出半張蒼白的臉。我心臟猛地一縮,手裡的蛋糕盒差點掉在地上——那背影、那身紅黑搭配,和十七歲那年在老家河灣看到的身影,重合得嚴絲合縫。這些年我再沒敢在傍晚去水邊,不是怕水,是怕再聽見風裡飄來的腳步聲,怕再看見那抹扎眼的紅,突然消失在蘆葦叢裡。

2012年的夏天格外悶熱,老家那條河成了我們這群半大孩子的避暑地。河灣處有片平整的鵝卵石灘,岸邊長滿了齊腰高的蘆葦,傍晚時分夕陽會把河水染成金紅色,連蘆葦穗都裹著一層暖光。我和發小阿梅、豆子幾乎每天都去,要麼摸河蚌,要麼比賽打水漂,直到媽媽在村口喊我們回家吃飯才肯走。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農村人說這是“鬼節”,早上媽媽特意叮囑我“別去河邊瘋跑,夜裡不乾淨”。我嘴上應著,心裡卻沒當回事——我們從小在河邊長大,閉著眼都能摸回村,哪來的“不乾淨”?下午四點多,阿梅揣著偷拿的半袋餅乾來找我,豆子已經在村口老槐樹下等著了,三個人勾肩搭背就往河灣去。

那天的河有點不一樣。往常總有三三兩兩的大人在河邊洗衣服、挑水,可那天岸邊空蕩蕩的,連平時聒噪的蟬都沒了聲,只有河水“嘩嘩”地拍著鵝卵石,聲音比平時沉了不少。蘆葦長得格外密,風一吹就“沙沙”響,像有人藏在裡面竊竊私語。“怪瘮人的,要不咱回去吧?”豆子抱著胳膊,往我身後縮了縮。

“膽小鬼!”阿梅拍了他一下,“哪有啥可怕的,說不定是天太熱,大家都在家歇著呢。”我也覺得豆子小題大做,掏出餅乾掰了一塊塞進嘴裡,走到河邊蹲下來摸河蚌。水很涼,剛沒過腳踝,指尖觸到滑溜溜的河蚌殼,正想喊他們來看,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蘆葦叢邊站著個人。

是個女孩,背對著我們,穿一件鮮紅的短袖,黑色的長褲,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細白的小腿。她的頭髮很長,烏黑的垂到後背,在風裡一動不動,像被凍住了似的。河灣就這麼大,我們來的時候明明沒看見人,她是從哪冒出來的?“喂,你是誰啊?”我朝著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岸邊盪開,沒得到任何回應。

阿梅和豆子也湊了過來,盯著那個女孩看。“她是不是咱村的?我咋沒見過?”阿梅撓了撓頭。豆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胳膊,聲音發顫:“你看她的腳……”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嚇得差點坐在地上——女孩的腳根本沒沾地,離地面大概有幾釐米,河水的倒影裡,根本沒有她的影子!

“鬼啊!”豆子喊了一聲,轉身就往村裡跑。我和阿梅也慌了,剛想跑,那個女孩突然動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邁開步子,朝著河灣深處的蘆葦叢跑去。她跑得很快,紅色的衣服在綠色的蘆葦叢裡格外扎眼,像一團燃燒的火。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突然喊了一聲:“別跑!”然後追了上去。

阿梅在後面喊我:“別追了!危險!”可我像著了魔似的,一門心思要追上那個女孩,看看她的臉,問問她到底是誰。腳下的鵝卵石很滑,我摔了好幾跤,膝蓋磕得生疼,卻絲毫沒減速。女孩的背影始終在我前面十幾米遠的地方,不快不慢,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那身紅衣服像個標記,牢牢吸住我的視線。

河灣深處的蘆葦更密了,高得快沒過我的頭頂,葉子劃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夕陽漸漸沉下去,天色暗了下來,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炊煙,可這裡卻越來越暗,連河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裡像要炸開,就在這時,女孩突然拐進了一片更密的蘆葦叢。我跟著拐過去,卻發現眼前空蕩蕩的——蘆葦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剛才的紅衣女孩,憑空消失了。

“喂!你在哪?”我喊了幾聲,只有回聲在蘆葦叢裡盪來盪去。恐懼突然湧上心頭,我轉身就往回跑,眼淚都快出來了。阿梅還在原地等著我,看見我跑回來,趕緊迎上來:“你沒事吧?剛才那女孩呢?”我搖著頭,說不出話,指著蘆葦叢,嘴唇哆嗦著:“沒……沒了,消失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渾身是泥,膝蓋還在流血。媽媽看見我這副樣子,嚇了一跳,趕緊給我處理傷口。我哭著把河邊的事跟她說了,包括那個紅衣黑褲的女孩,不沾地的腳,消失的蘆葦叢。媽媽的手突然停住了,臉色變得慘白,手裡的紗布掉在地上。

“媽,你咋了?”我看著她,心裡更慌了。媽媽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睛通紅:“那是……那是你姐姐。”

“姐姐?我有姐姐?”我愣住了,長這麼大,我從來沒聽過媽媽說我有個姐姐。媽媽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你有個姐姐,比你大五歲,在你一歲的時候,在河灣裡溺水走了。那天她穿的就是紅衣服、黑褲子,也是這麼個傍晚,去河邊撿貝殼,就再也沒回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一樣。姐姐?溺水?紅衣服黑褲子?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難怪我看那個女孩覺得親切,難怪我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那是我的親姐姐!我抱著媽媽哭了起來,心裡又疼又怕,疼的是從未謀面的姐姐,怕的是剛才遇到的真的是姐姐的“魂”。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去河灣了,甚至不敢靠近水邊。只要一想到那個紅衣背影,我就渾身發抖,夜裡常常做噩夢,夢見姐姐站在河中央,朝我招手,讓我過去。媽媽帶我去村裡的廟裡燒香,求了平安符,戴在我脖子上,可我還是怕。村裡的老人說,我是撞了“水鬼”,是姐姐的魂在河邊徘徊,想拉個伴兒,嚇得我好幾天不敢出門。

這件事成了我的心結,直到我上大學那年暑假,回村裡看望姥姥。姥姥家住在河灣另一頭,我偶然提起當年的事,姥姥聽了,突然嘆了口氣:“傻孩子,哪有什麼魂啊,那是你玲子姐。”

“玲子姐?”我愣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姥姥說:“玲子是你媽媽的表侄女,比你大幾歲,當年你姐姐溺水走了,你媽媽傷心過度,身體不好,玲子經常來幫著照顧你。她知道你姐姐的事,也知道你姐姐最喜歡穿紅衣服黑褲子。”

我越聽越糊塗:“那她為什麼要裝成姐姐嚇我?”姥姥搖了搖頭:“不是裝,是巧合。那年夏天,玲子的媽媽給她做了件紅衣服,和你姐姐當年穿的那件很像,她又穿了條黑褲子,去河灣撿貝殼。她看見你和阿梅他們,本來想打招呼,可你突然追了過來,她以為你要搶她撿的貝殼,就跑了。”

“可她的腳沒沾地,倒影也沒有啊!”我追問,這是我最在意的細節。姥姥笑了:“傻孩子,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光線是斜著的,蘆葦叢又高,擋住了陽光,她站在高一點的鵝卵石上,你從下面看,就像腳沒沾地。倒影呢,是因為水面有蘆葦的影子,和她的影子疊在一起,你慌亂中沒看清,就以為沒有倒影了。”

“那她怎麼突然消失了?”

“河灣深處有個小土坡,上面長滿了蘆葦,她跑的時候爬上了土坡,你跟在後面,被蘆葦擋住了視線,就以為她消失了。”姥姥摸了摸我的頭,“後來玲子知道你嚇病了,還很愧疚,想來看你,又怕你媽媽罵她,就沒敢來。她後來跟我說,那天她跑的時候,還聽見你在後面喊她,心裡也很害怕。”

我呆呆地坐著,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當年的場景重新梳理了一遍。光線斜射導致的視覺誤差,高鵝卵石造成的“懸浮”假象,蘆葦遮擋形成的“消失”,還有玲子穿的和姐姐相似的衣服——所有的“詭異”細節,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而我之所以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不過是因為血緣裡的親近感,加上從未見過姐姐的遺憾,讓我對那個紅衣背影產生了莫名的執念。

那天下午,姥姥帶我去了玲子姐家。玲子姐已經結婚生子,看見我,臉上露出愧疚的笑容:“對不起啊,當年嚇著你了。我那時候不懂事,撿了一籃子好看的貝殼,怕你搶,就跑了。後來知道你姐姐的事,我特別後悔,要是當時跟你說清楚,就不會讓你怕這麼多年了。”

我看著玲子姐,她的眉眼間確實有幾分媽媽的影子,難怪我當年覺得親切。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一籃子小小的貝殼,顏色各異,很是好看。“這就是當年我撿的貝殼,一直留著,想等你來還給你,跟你道歉。”玲子姐把貝殼遞給我,“你姐姐當年也喜歡撿貝殼,我媽媽說,她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個白色的貝殼。”

我捧著那些貝殼,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感動和釋然。原來困擾了我十幾年的“靈異事件”,不過是一場巧合,一場由視覺誤差、心理暗示和資訊差造成的誤會。那些所謂的“鬼魂”,不過是我對姐姐的思念,對未知的恐懼,和村裡老人的迷信說法共同編織的幻象。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怕河灣了。去年夏天,我帶著女兒回了趟老家,特意去了河灣。岸邊還是那樣,鵝卵石灘平整光滑,蘆葦長得鬱鬱蔥蔥,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和當年一模一樣。我牽著女兒的手,給她講我和姐姐、玲子姐的故事,講那些年的恐懼和後來的釋然。

女兒蹲在河邊,撿起一個白色的貝殼,遞給我:“媽媽,這個貝殼好漂亮,是不是姨姥姥當年攥著的那個?”我接過貝殼,陽光透過貝殼,映出一圈圈的光暈。我點點頭:“是啊,說不定就是呢。姨姥姥很喜歡這裡,喜歡撿貝殼,她不是鬼,是媽媽心裡最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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