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我和老公老陳去合肥辦點事,順便想逛一逛三河古鎮。為了離辦事的地方近點,也圖個省錢,我們在老城區巷子裡找了家掛著“XX快捷賓館”招牌的老店。現在回想起來,那扇掉漆的硃紅色大門,就是這場噩夢的開端。
賓館在一棟五層老樓裡,沒有電梯,樓梯扶手裹著的塑膠皮都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生鏽的鋼管。前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沒什麼表情,遞房卡時指尖冰涼,說了句“三樓最裡頭那間,晚上別瞎跑”,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我當時只當是老賓館的規矩多,沒往心裡去,攥著房卡跟著老陳往上走,樓梯間的聲控燈時亮時滅,投在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像有人在背後跟著。
308房的門推開時,一股黴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佔了大半空間,靠牆擺著個掉漆的電視櫃,上面放著臺老式液晶電視,螢幕邊緣都發黃了。最讓我不舒服的是衛生間,門是磨砂玻璃的,關不嚴實,留著道一指寬的縫,裡面的瓷磚發黑,淋浴頭耷拉著,像只垂著頭的野獸。老陳倒是滿不在乎,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放,拍了拍我的肩膀:“湊活住兩晚,辦完事兒咱就換好酒店。”我點點頭,可心裡總覺得發慌,尤其是看那扇衛生間的門時,總覺得縫裡有眼睛在看我。
傍晚我們出去吃了碗牛肉湯,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老城區的巷子沒什麼路燈,只有賓館門口掛著個紅燈籠,風吹得燈籠晃來晃去,把影子投在牆上像個跳舞的鬼影。進了房間,我順手按開了頂燈,暖黃色的燈光卻驅散不了房間裡的陰冷。老陳躺床上刷手機,我去衛生間洗漱,剛擰開水龍頭,就聽見門外傳來“嗒嗒”的腳步聲,很輕,像是女人穿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我問了句“誰啊”,外面沒人應,腳步聲也停了。出來問老陳,他頭也沒抬:“哪有什麼腳步聲?你聽錯了吧,這老樓隔音差,估計是隔壁的。”
夜裡十一點多,老陳早就睡熟了,打著輕微的呼嚕。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房間裡不止我們兩個人。我側過身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前臺說的“晚上別瞎跑”,心裡一緊,乾脆坐起來把床頭燈、衛生間燈還有走廊燈全打開了,房間裡亮得像白天,可我還是覺得冷。老陳被燈光晃醒,迷迷糊糊地問:“咋開這麼多燈?費電不說,晃得睡不著。”我拉著他的胳膊,聲音發顫:“老陳,我心裡發慌,總覺得屋裡有人。”老陳揉了揉我的頭髮,笑著說:“你就是想多了,這老房子空曠,難免有點錯覺,快睡吧,我陪著你呢。”
架不住老陳的安撫,我只好閉上眼睛,可剛一合上,眼前就炸開了一片人影。不是清晰的臉,就是灰濛濛的輪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房間,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床沿,甚至還有人蹲在電視櫃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嚇得猛地睜開眼,房間裡還是亮堂堂的,什麼都沒有。老陳被我的動靜驚醒,坐起來問我咋了,我指著空無一人的牆角,話都說不利索:“那……那裡有人!好多人!”老陳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哭笑不得:“啥都沒有啊,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他把我摟進懷裡,手掌貼著我的後背,可我還是渾身發抖,後背的冷汗把睡衣都浸溼了。
我不敢再閉眼了,就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可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又合上了。這次的人影更清晰了,我甚至能看見他們穿著老式的衣服,有的穿著藍色的工裝,有的裹著碎花頭巾。他們還是一動不動,可我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突然,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流聲,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像是有人摔了洗漱杯。我尖叫著抱住老陳,老陳一下子跳起來,抄起桌上的水杯就往衛生間衝,推開門一看,裡面空無一人,水龍頭是關著的,洗漱杯好好地放在臺面上。
“你看,啥都沒有,就是水管子老化了,水壓不穩發出的聲音。”老陳走過來拍著我的背,可我分明聽見衛生間裡還有腳步聲,“嗒嗒嗒”的,從裡面走到門口,又走回去。我指著磨砂玻璃門,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裡面有人!我聽見腳步聲了!”老陳沒辦法,把衛生間的門徹底拉開,讓燈光照進去,蹲在門口看了半天:“真沒人,你是不是太緊張了?要不咱換個房間?”我搖搖頭,換房間又要跟前臺打交道,我一想到前臺那冰涼的手指就害怕。老陳嘆了口氣,把床挪到離衛生間最近的地方,說:“我不睡了,陪著你,有我在,啥都別怕。”
後半夜的時間像凝固了一樣慢。我靠在老陳懷裡,眼睛死死地盯著衛生間門口,不敢有絲毫鬆懈。只要我一閉眼,那些灰濛濛的人影就會出現,比之前更密集,甚至有個人影走到了床前,彎下腰,我能感覺到他撥出的冷氣吹在我臉上,帶著股土腥味。我拼命睜著眼,眼淚都流出來了,老陳不停地給我擦眼淚,在我耳邊說悄悄話,講我們第一次約會的事,可我一句都聽不進去,滿耳朵都是衛生間裡的水聲和腳步聲,還有房間裡那些人影的呼吸聲。
天快亮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了,靠在老陳懷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沒做噩夢,可總覺得有人在拉我的被子。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房間裡的陰冷消散了不少。我一骨碌爬起來,衝到衛生間門口,裡面空蕩蕩的,瓷磚上的水漬都幹了,昨晚的水聲和腳步聲像從來沒存在過。老陳也醒了,看著我眼底的黑眼圈,心疼地說:“今天辦完事咱就走,再也不住這兒了。”
退房時前臺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我忍不住問她:“你們這房間……晚上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哭:“這樓以前是個紡織廠的職工宿舍,三十多年前車間走了水,燒死了十幾個女工,後來改造成賓館。三樓那幾間,以前是女工的集體宿舍。”我和老陳都愣住了,難怪我看到的人影穿著工裝,難怪衛生間總有水聲——紡織廠的女工每天都要洗手洗臉,腳步聲和水聲都是幾十年前的痕跡留在這老樓裡了?
走出賓館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才覺得魂兒總算回來了。老陳牽著我的手,說:“其實不是什麼鬼,是這老樓的結構特殊,隔音差,加上牆壁薄,晚上外面的風聲、隔壁的動靜傳進來,再加上你聽了前臺的話,心裡有了暗示,就把這些動靜幻想成了人影和腳步聲。”我想想也是,昨晚看到的人影,其實和窗簾縫透進來的燈光照在傢俱上的影子很像;衛生間的水聲,可能是樓下車庫的水管傳來的;腳步聲,也許是隔壁房間客人起夜。
後來我們在合肥的新區住了家連鎖酒店,房間寬敞明亮,夜裡安安靜靜的,我倒頭就睡。可每當想起那間合肥老賓館的不眠夜,我還是會心跳加速。不是因為害怕“鬼”,而是後怕自己被心理暗示和環境影響,陷入了無端的恐懼裡。其實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鬼神之說,很多驚悚的經歷,不過是我們的感官被環境欺騙,再加上內心的迷信和恐懼,放大了那些細微的異常。
現在再跟朋友說起這件事,我總會笑著說:“別信什麼鬼神,最可怕的是自己嚇自己。”那一夜的恐懼確實真實,可當真相揭開後才發現,所謂的“鬼影幢幢”,不過是老樓的歲月痕跡和自己的心理作用在作祟。就像生活裡很多看似詭異的事,只要我們保持理性,不被愚昧的迷信左右,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畢竟,照亮恐懼的從來不是燈光,而是清醒的頭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