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5章 碼頭夜鈴(1)

作者:那津津風·24天前

我們碼頭的值班室藏在貨運區最裡頭,鐵皮搭的房子,冬冷夏熱,唯一的好處是清淨——過了午夜十二點,裝卸隊收工,整個碼頭就只剩海浪拍岸的聲音,還有航標燈“忽明忽暗”的紅光,在黑夜裡晃得人眼暈。我在這裡當值班員快三年了,早就習慣了這份孤寂,通常十二點查完崗,往沙發上一躺,刷會兒手機就能睡到大天亮。可上週三的凌晨,那陣鈴聲把我後半輩子的瞌睡都快嚇沒了。

那天輪到我值大夜班,下午補覺時被鄰居家的裝修聲吵得沒睡踏實,晚上接班時腦袋昏沉沉的。十二點準時查崗,我提著強光手電繞著碼頭走了一圈,集裝箱堆得像座座黑塔,吊車的鋼鐵臂架斜指天空,像巨人的骨架。海風裹著鹹腥味灌進衣領,我打了個哆嗦,加快腳步往值班室趕。回到屋裡,我泡了杯濃茶,往正對窗戶的沙發上一坐,點開手機刷起了短影片,沙發旁的落地燈投下一圈暖光,勉強驅散了屋裡的陰冷。

不知不覺就熬到了凌晨三點多,濃茶的勁過了,眼皮開始打架,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正準備關手機睡覺,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叮鈴——叮鈴——”的響聲。那聲音很特別,不是超市門口那種清脆的風鈴,也不是工地的警示鈴,而是帶著點沉悶的鈍響,像老道士做法時搖的那種銅鈴,“叮——”的一聲拖得很長,尾音還帶著點顫。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手機“啪嗒”掉在腿上——這碼頭半夜除了我,連只野狗都不會來,哪來的鈴聲?

我僵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耳朵死死地盯著窗外。那鈴聲沒停,反而越來越清晰,更詭異的是,它的方向一直在變。前一聲還像是從窗戶正對面的貨運碼頭傳來,下一聲就飄到了左邊的防波堤方向,再一聲又繞到了右邊的倉庫後頭,像是有個人提著鈴,在窗外飛快地來回走動。我攥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螢幕亮著,卻忘了按滅,光映在窗戶玻璃上,能看見我自己煞白的臉。

碼頭的夜裡從來都是“伸手不見五指”,連路燈都沒有,只有航標燈的紅光每隔幾秒掃過一次。我不敢往窗外看,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畫面:小時候奶奶說過,夜裡聽到不明不白的鈴聲,是“引路鈴”;碼頭的老工人也講過,十幾年前有個裝卸工掉進海里淹死了,屍體找了三天才撈上來,從那以後,偶爾有人說半夜能聽見碼頭有鈴鐺響。這些念頭像毒蛇似的鑽進腦子裡,我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從脖子一直爬到腳底板。

鈴聲響了大概有一分鐘,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心尖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的恐怖片,裡面的鬼魂出場前總伴著奇怪的聲響,我嚇得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可那鈴聲還是能透過指縫鑽進來,“叮——叮——”的,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冷。沙發旁的落地燈不知什麼時候閃了一下,滅了,屋裡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機螢幕還亮著,照出窗戶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像個站在窗外的人。

“別自己嚇自己,可能是風吹的什麼東西響。”我嘴裡默唸著,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想起值班室門後有根鋼管,是之前用來防身的,可我連起身的勇氣都沒有,生怕一抬頭就看見窗外有張臉。我趕緊按滅手機,蜷在沙發上裝睡,眼睛卻死死地閉著,耳朵豎得像雷達,捕捉著外面的每一點動靜。那鈴聲還在響,忽左忽右,忽遠忽近,我能想象出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影子,提著鈴在碼頭的黑夜裡遊走,一步步朝值班室靠近。

又過了幾十秒,鈴聲突然停了,像被人掐斷了似的。我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鐘,外面除了海浪聲和風聲,再沒別的動靜。可我還是不敢動,保持著蜷曲的姿勢,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窗外漸漸亮起來,我才敢慢慢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斑,昨夜的恐懼還像潮水似的在心裡翻湧,我摸了摸後背,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硬。

早上七點,同事老周來接班,一進門就揉著太陽穴抱怨:“昨晚折騰死我了,後半夜被吵得根本睡不著,你咋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心裡一震,猛地站起來:“你也聽見那鈴聲了?!”老周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什麼鈴聲?我聽見的是外面亂鬨鬨的,像是有東西在跑,還有咩咩的叫聲,吵得我在宿舍翻來覆去的。”我愣住了,不是鈴聲?是咩咩叫?

“你沒聽見鈴聲?就是那種叮鈴叮鈴的,老道士搖的那種?”我抓著老周的胳膊追問,老周被我問得莫名其妙:“沒聽見啊,就聽見羊叫和跑動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哪個養殖戶的羊跑出來了,想給你打電話,又怕你睡著了。”羊?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突然想起前幾天碼頭管理員說過,附近村子有個養殖戶,最近在碼頭旁邊的空地搭了個臨時羊圈,說是要等船運到外地去賣。

我拉著老周就往碼頭跑,沿著昨晚鈴聲傳來的方向找過去。走到防波堤附近時,果然看見地上有幾串羊蹄印,還有幾撮白色的羊毛粘在鐵絲網上面。再往前走,就看見那個臨時羊圈,圈門開了道縫,裡面的羊少了一小半。養殖戶正蹲在地上清點,看見我們過來,急得直跺腳:“昨晚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圈門打開了,跑了十幾只羊,我找了一早上才找回幾隻。”

“你家羊脖子上掛鈴鐺了?”我趕緊問。養殖戶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個破舊的銅鈴:“可不是嘛,為了怕羊跑丟,每隻羊脖子上都掛了這個,昨晚跑的時候肯定響得厲害。”我拿起那個銅鈴,輕輕一搖,“叮鈴——”的聲音傳出來,和我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帶著點沉悶的鈍響。養殖戶嘆了口氣:“這些羊跑出去後,就在碼頭裡亂逛,一會兒跑到貨運區,一會兒跑到倉庫後頭,估計昨晚吵到你們了。”

真相一下子就清楚了。昨晚我聽到的鈴聲,根本不是什麼“引路鈴”,就是跑出去的羊脖子上的銅鈴響。至於鈴聲忽左忽右,是因為羊在碼頭裡四處走動,加上夜裡海風大,聲音被風吹得改變了方向,才讓我誤以為是有人提著鈴在遊走。而老周聽到的羊叫和跑動聲,因為值班室的窗戶朝西,正好對著羊最初跑出去的方向,所以我沒聽見羊叫,只聽見了更清晰的鈴聲;老周的宿舍在東邊,離羊跑動的區域更近,所以聽見了羊叫和跑動聲。

我拿著那個銅鈴,站在碼頭的陽光下,後背還在隱隱發涼。昨晚的恐懼那麼真實,那些關於“引路鈴”“淹死的裝卸工”的念頭,像野草似的在腦子裡瘋長,把我嚇得魂不守舍。可到最後才發現,不過是幾隻跑丟的羊,掛著銅鈴在碼頭裡亂逛。我想起自己昨晚蜷在沙發上裝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的膽小,更笑自己把一點小事就往靈異的方向想。

養殖戶千恩萬謝地把我們送回值班室,老周拍著我的肩膀打趣:“你啊,就是平時聽那些老工人講的鬼故事太多了,心裡先有了疙瘩,聽見點動靜就往那上面靠。”我點點頭,心裡很感慨。其實碼頭裡的那些“靈異傳聞”,大多都是這樣來的:比如有人說半夜看見吊車動了,其實是風吹的;有人說聽見倉庫裡有哭聲,其實是水管漏水的聲音。只不過這些事情經過一次次的轉述,加上大家對碼頭夜晚的恐懼,就變成了越傳越玄的“鬼故事”。

那天下午我補覺時,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牽著一群掛著銅鈴的羊,在碼頭的陽光下走,鈴聲清脆悅耳,一點都不嚇人。醒來後,我把碼頭裡那些所謂的“靈異傳聞”都整理了一下,找到對應的現實原因,寫在值班室的牆上。後來再有新來的值班員問起,我就指著牆上的字跟他們說:“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怪事,大多數恐懼,都是自己嚇自己,是因為我們對未知的東西太容易往壞的方向想。”

現在再輪到我值夜班,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還是會坐在沙發上刷會兒手機。窗外依舊是烏漆麻黑的碼頭,航標燈的紅光依舊晃得人眼暈,可我再也不會害怕了。有時候風吹過,會帶來遠處羊圈的鈴聲,“叮鈴——叮鈴——”的,我會笑著抬頭看一眼窗外,心裡很清楚,那不是什麼詭異的聲響,是生活裡最真實的煙火氣。

我慢慢明白,很多時候,所謂的“驚悚”和“詭異”,不過是我們對現實的認知不足,加上內心的迷信和恐懼,把普通的事情放大了而已。就像那晚的碼頭夜鈴,當我找到“羊”這個答案時,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了。真正能驅散恐懼的,從來不是陽光或者燈光,而是清醒的頭腦和對真相的探尋——因為愚昧和未知,才是恐懼的溫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