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區驚悚錄》第8章 麥秸垛里的雨影(1)

作者:那津津風·20天前

今年河南夏末的雨下得格外纏綿,我蹲在灶臺前燒火,看著雨絲斜斜打在窗欞上,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悶得像蒸籠的午後——黃泛區的土路被曬得發白,麥秸垛在田埂上堆得像座座小山,我攥著給侄女的花布衫,剛走出村口,就看見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像塊黑石頭嵌在路中間,風颳過他的粗布頭巾,露出半張蠟黃的臉。

2004年的八月,我四十二歲,在村裡種著三畝麥子,日子過得緊巴但安穩。那天是侄女的十歲生日,我提前蒸了兩籠白麵饃,揣著攢了半年的零錢買的花布衫,要去鄰村的妹妹家。出門時天就陰得反常,鉛灰色的雲壓在頭頂,連院牆上的麻雀都蹲在窩裡不露頭。當家的往我手裡塞了把黑布傘:“這傘骨結實,要是下大了就找個麥秸垛躲躲,別硬走。”

我們村到妹妹家要穿過三個村,走的都是田埂間的土路,兩旁堆著剛收完麥子的麥秸垛,一個個圓滾滾的,被繩子捆得緊實,麥秸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是河南農村夏末最常見的味道。村裡老人常說,麥秸垛是“藏影”的地方,尤其雨天,陰氣重,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我那時候不信這些,只當是老人閒得慌編的瞎話——麥秸垛裡除了躲雨的麻雀和偷糧的老鼠,還能有啥?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更沉了,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黏得衣裳貼在身上。就在這時,我看見前面路埂上站著個人,背對著我,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粗布頭巾把腦袋包得只剩眼睛,黑布衫的袖口和褲腳都用繩子紮緊了,像是怕風鑽進去。那時候農村人趕路,確實有裹頭巾擋太陽或防風的,我沒多想,加快腳步想趕在下雨前追上他,搭個伴兒走。

“大妹子,也去前面村?”我喊了一聲,那人慢慢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有一點氣音:“嗯,走親戚。”我這才看清他的臉,蠟黃得像沒曬過太陽,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眼神直勾勾的,沒有焦點。他手裡沒拿傘,也沒提包袱,就空著兩隻手,站在路中間,像尊沒表情的石像。

我們並排走著,誰都沒再說話。空氣裡的悶熱越來越重,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悶沉沉的,像有誰在天上敲鼓。我摸了摸懷裡的花布衫,怕被雨淋溼,加快了腳步。走了沒幾步,身邊的人突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沙啞:“老姐,你這傘大,讓我進去躲躲雨唄。”

我愣了一下,這才想起手裡的黑布傘確實大,是當家的託人從鎮上買的,能罩住兩個人綽綽有餘。我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大半的位置:“來唄,站這兒幹啥?”可他卻沒動,還是站在原地,眼睛盯著我的傘面,又重複了一遍:“老姐,你這傘大,讓我進去躲躲雨唄。”

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異樣的感覺冒了上來。這路埂雖說不寬,但站兩個人綽綽有餘,我都主動讓位置了,他卻連腳都不抬,就光說要躲雨,這不是怪事嗎?我上下打量他一眼,發現他的黑布衫雖然裹得緊,但肩膀是塌的,不像個男人的身板,倒像個女人。“你咋不過來?”我問,聲音裡帶了點警惕。

他沒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傘。就在這時,“轟隆隆”一聲驚雷炸響,震得腳下的土都發顫,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砸在臉上生疼。我趕緊撐開傘,把花布衫和白麵饃護在懷裡。雨下得又急又猛,眨眼間土路就積了水,濺得褲腳全是泥。“快過來啊!雨這麼大!”我喊他,可他還是站在雨裡,渾身很快被澆透,黑布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的輪廓。

“老姐,你這傘大,讓我進去躲躲雨唄。”他還在重複這句話,聲音被雨聲蓋得有些模糊,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執拗。我這才發現,他的頭髮從頭巾縫裡露出來幾縷,是灰白的,根本不是年輕人的髮質。更詭異的是,他站在雨裡,卻沒有一點呼吸的白氣——哪怕是夏天,這麼大的雨也涼,正常人早該呵出白氣了。

“你到底想咋?”我往後退了一步,傘柄攥得死死的。雷聲又響了,這次更近,閃電照亮了他的臉,我看見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好像還沾著點麥秸屑。“老姐,我就躲躲雨,不碰你的東西。”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腳踩在水裡,卻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像是飄著走的。

頭髮“唰”地一下炸了,想起村裡老人說的“飄著走的不是人”。我不敢再跟他耗,轉頭就往旁邊的麥秸垛跑——這一片全是剛收的麥秸,堆得比人還高,麥秸蓬鬆,躲進去能擋不少雨。我扒開麥秸垛的縫隙,裡面乾燥又暖和,還帶著麥秸的清香。我鑽進去,把傘堵在洞口,防止雨水灌進來。

剛喘了口氣,就聽見洞口傳來聲音:“姐,你也進來了,讓我躲躲雨唄。”是他的聲音,就在洞口外,離我不過三尺遠。我死死頂著傘柄,麥秸垛的縫隙裡漏進雨絲,打在臉上冰涼。“你別進來!這地方小,裝不下兩個人!”我喊著,手都在發抖。

“就躲一會兒,雨小了我就走。”他說著,就有東西往洞裡鑽,是麥秸被扒開的“沙沙”聲,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飄進來,混著麥秸的清香,說不出的詭異。我用盡全身力氣頂著傘,傘柄頂在胸口,疼得發悶。“你再過來我喊人了!”我尖叫,聲音在雨裡抖得不成樣子。

外面的人停住了,只聽見雨打麥秸的“噼啪”聲,還有他輕輕的呼吸聲——很輕,卻很有節奏,不像人的呼吸,倒像風颳過麥秸的聲音。我透過傘骨的縫隙往外看,看見他的黑布衫衣角掛在麥秸上,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卻看不見他的臉。“老姐,我以前也在這兒躲過雨。”他突然說,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你到底是誰?”我哭著問,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我是……我是來尋東西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丟了個布包,裡面有給娃的花鞋,就在這麥秸垛附近。”我心裡一動,想起懷裡的花布衫,突然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雨越下越大,麥秸垛被泡得有些沉,不時有溼麥秸掉下來,砸在傘上。外面的人沒再說話,也沒再往洞裡鑽,只是偶爾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混在雨聲裡,說不出的悲涼。我頂著傘,不敢動,也不敢說話,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覺,才敢稍微換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老姐,雨小了,我走了。”外面傳來他的聲音,帶著點釋然。我沒敢應聲,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慢慢遠了,才敢透過洞口往外看——雨幕裡,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正往遠處走,走得很慢,還是沒有濺起水花。我等他的影子徹底消失在雨裡,才敢抱著東西鑽出麥秸垛,腿一軟,差點摔在泥裡。

我不敢再走原路,繞著田埂往妹妹家跑,褲腳全是泥,懷裡的花布衫倒是沒溼。到妹妹家時,我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把遇到的事一說,妹妹和妹夫臉色都變了。“姐,你是不是撞見‘麥秸鬼’了?”妹夫說,“前幾年村東頭的老光棍,就是在麥秸垛躲雨時沒的,死前也說看見個裹嚴的人。”

我聽得渾身發冷,抱著妹妹遞來的薑糖水,手還是抖。妹妹的婆婆,也就是我嬸子,坐在旁邊抽著旱菸,聽完我的描述,突然說:“你說她頭髮灰白,要躲傘還不挪步?是不是穿的黑布衫,袖口扎著?”我點點頭,嬸子嘆了口氣:“那不是鬼,是村西頭的桂芝嬸,死了快十年了。”

桂芝嬸?我愣了愣,這個名字很熟,好像是小時候給我做過花鞋的老人。“桂芝嬸不是早就沒了嗎?”我問。嬸子磕了磕菸袋:“十年前麥收,她去地裡撿麥秸,遇到暴雨,躲在麥秸垛裡,結果麥秸垛塌了,把她埋在裡面,等找到時人都硬了。她死的時候,就穿的黑布衫,頭巾裹著頭,因為她早年燒火時臉被燒傷了,怕人看見。”

心裡一沉,想起剛才那人嘴角的麥秸屑,還有青紫色的嘴唇——那是窒息死亡的症狀。“可她為啥要跟我要傘躲雨?”我問。嬸子嘆了口氣:“桂芝嬸這輩子苦,男人死得早,就一個兒子,後來娶了媳婦,嫌她臉燒傷了丟人,不待見她。她死的那天,就是去給孫子買花鞋,結果沒回來。估計是執念重,總想著躲雨,想著給孫子送花鞋。”

妹夫插話說:“前幾年有個收麥子的,也在那片麥秸垛遇到過她,說她要躲雨,也是光說不動。後來村上人去給她燒了紙,還把她沒送出去的花鞋埋在麥秸垛旁,就沒人再撞見了。估計是這幾天下雨,麥秸垛被翻新了,把花鞋露出來了,她又出來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懷裡的花布衫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第二天雨停了,我跟妹夫一起去了那片麥秸垛,果然在我躲雨的那個垛子旁,發現了一隻小小的布花鞋,繡著荷花,針腳很密,跟我小時候桂芝嬸給我繡的一模一樣。花鞋旁邊,還有個朽爛的布包,裡面裝著幾枚銅錢,是桂芝嬸當年的嫁妝。

我們把花鞋和布包撿起來,去了桂芝嬸的墳前——就在麥秸垛旁邊的小土坡上,一座小小的墳,連塊墓碑都沒有,長滿了雜草。妹夫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外甥,拿著花鞋,好奇地問:“這是誰的鞋?真好看。”我摸著花鞋,想起桂芝嬸當年給我繡鞋時的樣子,她的臉雖然有疤,但手很巧,繡的花栩栩如生。

“是桂芝奶奶的,她當年想給你爸爸送這雙鞋,沒送成。”我跟外甥說。桂芝嬸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兄,這些年在城裡打工,很少回村,根本不知道母親的墳這麼破敗。我們給桂芝嬸培了土,立了塊簡單的木牌,把花鞋和布包燒了,看著紙灰在風裡飄,心裡的恐懼慢慢變成了心酸。

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可半個月後,表兄回村了,特意找到我,說要謝謝我給桂芝嬸立碑。聊天時我才知道,當年桂芝嬸死的真相,根本不是麥秸垛塌了,而是她的兒媳嫌她丟人,把她鎖在麥秸垛裡,結果遇上暴雨,麥秸垛吸水後塌了,把她埋了。表兄那時候在城裡打工,回來後兒媳說她是自己躲雨被埋的,他也就信了,直到前幾天村裡老人告訴他真相,他才知道母親是被活活悶死的。

“我娘這輩子,就怕給人添麻煩。”表兄抹著眼淚說,“她臉燒傷後,從來不敢在人前摘頭巾,走路都貼著牆根走。那天她去給我兒子買花鞋,兒媳跟她吵了架,把她的頭巾扔在地上,她才裹著破布去的地裡。她不是要躲雨,是怕人看見她的臉,不敢靠近你,只能求你讓她躲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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