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聽我媽講外婆的故事,那些關於陰陽眼的詭異過往,那些藏在歲月裡的驚悚瞬間,那些未說出口的守護,像一根細針,深深紮在我心裡,每次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渾身發毛,卻又帶著無盡的心酸。我媽說,外婆這輩子,都被一雙能看見“不乾淨東西”的眼睛困住,她見過常人見不到的詭異景象,承受過常人無法理解的恐懼,卻也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身邊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而我,就是外婆用生命守護的最後一個人,那些看似驚悚的詭異瞬間,那些讓人不解的反常舉動,背後全是外婆藏不住的愛與牽掛,也藏著一個關於生命、關於守護、關於摒棄愚昧的警示。
外婆出生在建國初期的小山村,那個年代,村裡的人大多愚昧無知,信奉鬼神,卻又對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充滿恐懼。外婆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她總能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有時候是穿著破舊衣服、在村口徘徊的老人,有時候是飄在半空、面無表情的影子,有時候是一團忽明忽暗、沒有固定形狀的光。剛開始,外婆還會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家裡人,可每次換來的,都是家人的斥責和鄰居的議論,他們說外婆是“瘋子”,是“被邪祟附了身”,甚至有人勸外公,把外婆送到山裡的破廟裡,免得連累家人。
外公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性格沉穩,話不多,卻從來沒有嫌棄過外婆,也沒有相信過那些流言蜚語。他知道外婆沒有瘋,也知道外婆看到的東西都是真的,他只是心疼外婆,心疼她要承受這些常人無法承受的恐懼。外公常常告訴外婆,以後看到那些“東西”,不要說出來,藏在心裡,就算再害怕,也要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這樣既能保護自己,也能避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外婆聽外公的話,慢慢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那些詭異的景象藏在心裡,學會了在恐懼中強裝鎮定,可那雙陰陽眼,卻從來沒有停止過“看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像影子一樣,時時刻刻跟在她身邊,讓她不得安寧。
我媽小時候,村裡的習俗還很濃厚,誰家有紅白喜事,都會擺上幾桌酒席,邀請全村的人去吃席。那時候,一頭牛對於村裡的人家來說,就是命根子,是種地、拉車的主要勞動力,一家人的生計,幾乎都寄託在一頭牛身上。有一年秋天,村裡的王大爺家辦喜事,娶兒媳婦,擺了十幾桌酒席,邀請了全村的人去赴宴,外婆和外公也帶著年幼的我媽,一起去了王大爺家。
那天的天氣格外陰沉,沒有太陽,風一吹,就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讓人渾身發冷。王大爺家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院子裡擺滿了桌椅,親朋好友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推杯換盞,可外婆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笑過,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里滿是恐懼,時不時地朝著王大爺家的牛棚望去,眉頭緊緊地皺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我媽那時候才七八歲,不懂外婆為什麼會是這副模樣,拉著外婆的衣角,小聲地問:“外婆,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外婆低下頭,摸了摸我媽的頭,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事,外婆沒事,就是有點冷。”可我媽能感覺到,外婆的手冰涼冰涼的,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而且外婆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眼神里的恐懼,也越來越濃。
酒席吃到一半,外婆實在忍不住了,拉著外公的衣角,把他拉到院子角落一個偏僻的地方,臉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外公能聽見:“老頭子,你注意點,這家人的牛,活不成了,我剛才看見,一團要熄不熄的火,慢悠悠地飄進了牛棚,那火是灰黑色的,沒有溫度,飄到牛棚門口的時候,還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我看,這牛,撐不過明天。”
外公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眉頭緊緊地皺著,一把捂住外婆的嘴,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嚴厲:“你胡說什麼!趕緊住嘴!這種話能隨便說嗎?在咱們村裡,一頭牛就是一家人的命,你這話要是被王大爺或者其他人聽見了,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說了也晦氣,趕緊別說了,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說過。”
外婆被外公捂住嘴,眼神里滿是委屈和恐懼,她用力點了點頭,外公才慢慢鬆開手。外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聲音沙啞地說:“我沒有胡說,我是真的看見了,那團火,太詭異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火,沒有光,沒有熱,就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灰燼,飄進牛棚的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牛棚裡的氣息,都變得冰冷刺骨,那牛,肯定活不成了。”
外公嘆了口氣,拍了拍外婆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看見了,我也相信你,可有些話,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咱們都是老實人,不能給別人添堵,也不能惹禍上身。你放心,我知道你心裡害怕,等吃完席,咱們就趕緊回家,以後,再也不要提這件事了,好不好?”外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的恐懼,絲毫沒有散去。
那天的酒席,外婆吃得很少,幾乎沒有動筷子,全程都低著頭,時不時地朝著牛棚的方向望去,渾身都在微微發抖。我媽拉著外婆的手,能感覺到外婆的手,一直都是冰涼的,而且手心,還冒出了一層冷汗。外公也一直守在外婆身邊,時不時地提醒她,不要亂看,不要亂說話,生怕她一時忍不住,又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來。
吃完席,外公就帶著外婆和我媽,匆匆離開了王大爺家。一路上,外婆都沉默不語,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彷彿靈魂都出了竅一樣。外公牽著外婆的手,不停地安慰她,我媽也拉著外婆的衣角,小聲地安慰著她,可外婆,卻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之中,嘴裡時不時地念叨著:“那團火,太詭異了,牛要沒了,牛要沒了……”
果然,就像外婆說的那樣,悲劇還是發生了。我們是前一天下午去王大爺家吃的席,第二天下午,村裡就傳來了訊息——王大爺家的那頭大黃牛,突然就死了。據王大爺說,那天早上,他還去牛棚餵牛,大黃牛還好好的,精神頭很足,吃了很多草料,可到了中午,就開始不對勁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吃不喝,眼神空洞,渾身冰涼,不管王大爺怎麼喊它,怎麼摸它,它都沒有反應。王大爺急壞了,趕緊請來了村裡的獸醫,可獸醫檢查了半天,也沒有查出什麼毛病,只是搖了搖頭,說這牛,怕是沒救了。
到了下午,大黃牛就徹底沒了氣息,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臉上還帶著一絲恐懼的神情。王大爺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那可是他們家唯一的勞動力,是他們家的命根子,大黃牛死了,他們家的生計,就徹底沒了著落。村裡的人,都來安慰王大爺一家人,議論紛紛,有人說,這牛是得了怪病,有人說,這牛是被邪祟纏上了,還有人說,這牛是壽終正寢,可沒有人知道,早在前一天下午,外婆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切。
外公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幹活,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反應過來,轉身走進屋裡,看著坐在炕邊,依舊臉色蒼白的外婆,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外婆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外婆抬起頭,看著外公,眼裡含著淚水,聲音沙啞地說:“我沒有胡說,我真的看見了,我也不想這樣,可我就是看見了……”外公拍了拍外婆的手,搖了搖頭:“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都不怪你,這都是命,是這頭牛的命,也是王大爺家的命。”
這件事情之後,村裡的人,雖然不知道外婆早就預見了大黃牛的死亡,卻也漸漸發現,外婆有些“不一樣”。有時候,村裡有人家要辦喪事,外婆總能提前感覺到,會莫名其妙地頭疼、心慌,有時候,村裡有人要出事,外婆也會提前給出一些暗示,雖然她從來不會明說,可熟悉她的人,都能從她的神情和舉動中,察覺到一些不對勁。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依舊把外婆當成“瘋子”,依舊疏遠她、議論她,覺得她身上有“邪氣”,不願意和她來往。
外婆從來沒有辯解過,也沒有抱怨過,她只是默默承受著這一切,依舊按照外公的囑咐,把自己看到的那些詭異景象,藏在心裡,默默守護著身邊的人。我媽說,外婆這一輩子,過得太苦了,她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要承受這麼多的非議和恐懼,明明能看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卻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明明能預見一些悲劇,卻不能說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那種無力感,那種恐懼,不是常人能體會到的。
在我們村裡,還有一個流浪漢,也是個陰陽眼,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他每天都在村裡遊蕩,穿著破舊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佈滿了灰塵,眼神空洞,有時候,會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會對著空蕩蕩的地方發呆,有時候,還會突然大笑,有時候,又會突然大哭,看起來詭異又可憐。
這個流浪漢,有一個很奇怪的特點——每次一經過外婆家門口,外婆就會莫名其妙地頭疼,那種頭疼,不是普通的頭疼,是那種鑽心的疼,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外婆的太陽穴,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扯外婆的神經,疼得外婆渾身發抖,臉色蒼白,甚至有時候,會疼得暈過去。剛開始,外婆和外公都不知道,外婆的頭疼,是因為這個流浪漢,直到有一次,外婆又突然頭疼得厲害,外公急壞了,趕緊出去打聽,才知道,就在外婆頭疼的那一刻,那個流浪漢,剛好經過我們家門口。
從那以後,外婆和外公就發現了這個規律——只要那個流浪漢經過我們家門口,外婆就會頭疼,而且,流浪漢停留的時間越長,外婆的頭疼就越厲害,有時候,流浪漢只是匆匆路過,外婆的頭疼,只是輕微的,持續一會兒就會好轉,可如果流浪漢在我們家門口徘徊,外婆就會疼得死去活來,渾身抽搐,半天都緩不過來。外公很心疼外婆,每次看到那個流浪漢,都會主動上前,把他趕走,不讓他靠近我們家,可那個流浪漢,就像陰魂不散一樣,總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我們家附近,讓外婆深受折磨。
我媽說,她小時候,經常看到外婆因為那個流浪漢,疼得蜷縮在炕邊,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可外婆從來沒有抱怨過,也沒有詛咒過那個流浪漢,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那種鑽心的疼痛。有時候,我媽會問外婆:“外婆,那個流浪漢,到底是什麼人啊?為什麼他一經過我們家,你就會頭疼?”外婆只是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恐懼和無奈:“他和我一樣,都能看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可他比我更可憐,他被那些東西纏上了,渾身都是邪氣,我和他,就像是兩個磁場相反的人,只要靠近,就會相互排斥,我就會頭疼。”
我媽那時候還小,不懂外婆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那個流浪漢,很詭異,很可怕,每次看到他,都會嚇得躲在外婆身後,不敢出來。外公也很無奈,他試過很多方法,想把那個流浪漢趕走,想讓他不要再靠近我們家,可不管他怎麼做,那個流浪漢,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我們家附近,有時候,甚至會在我們家的門口,蹲上一整天,外婆也就會頭疼一整天,那種痛苦,讓外婆苦不堪言。
後來,那個流浪漢,不知道去了哪裡,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村裡,有人說,他去了別的村子,有人說,他被好心人收留了,還有人說,他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帶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自從那個流浪漢消失之後,外婆的頭疼,就再也沒有犯過,臉色也漸漸好了起來,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笑容,那種被疼痛折磨的恐懼,也漸漸從她的眼神里,消失了。
外婆一輩子,都很愛我媽,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打過我媽,也沒有罵過我媽,對我媽的一切,都很包容,很支援。我媽年輕的時候,喜歡讀書,外婆就省吃儉用,供我媽讀書,哪怕家裡條件不好,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從來沒有讓我媽受過一點委屈。我媽長大後,要去城裡打工,外婆雖然捨不得,卻也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給我媽收拾行李,叮囑我媽,在城裡,要照顧好自己,要注意安全,累了,就回家,家裡,永遠是她的避風港。
最讓我媽感動的是,外婆對於她的婚姻和生育,從來都不過問,從來都不催她結婚,也從來都不催她生孩子。那時候,村裡的很多老人,都喜歡催自己的女兒結婚生子,覺得女孩子,就應該早點結婚,早點生個孩子,傳宗接代,可外婆,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她總是告訴我的媽媽,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不能將就,一定要找一個真心愛自己、疼自己的人,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都由我媽自己決定,她不會干涉,也不會催促,只要我媽能過得幸福,就好。
我媽說,她那時候,很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通情達理的外婆,她不用像村裡的其他女孩子一樣,被家裡人催著結婚生子,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時候,我媽在城裡,認識了我爸,兩個人感情很好,交往了幾年,就結婚了,結婚後,我媽和我爸,並沒有著急要孩子,他們想先打拼幾年,改善一下家裡的條件,再考慮生孩子的事情,外婆知道後,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支援他們,每次我媽和我爸回家,外婆都會做一桌子我媽愛吃的菜,叮囑他們,不要太累,要注意身體。
可就在外婆去世的前一年左右,她卻突然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她開始頻繁地催促我媽,讓我媽趕緊生下我,有時候,我媽和我爸回家,外婆就會拉著我媽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閨女,你和阿強(我爸的名字),趕緊生個孩子吧,趁我還活著,還能幫你們帶帶孩子,還能看看我的外孫子,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你的孩子,能抱抱我的外孫子。”
剛開始,我媽還以為,外婆是年紀大了,想抱外孫子了,所以才會催促她,她還笑著安慰外婆:“外婆,您別急,我和阿強,會盡快要孩子的,等我們有了孩子,一定第一時間帶回來,讓您抱抱,讓您好好看看。”可讓我媽沒有想到的是,外婆的催促,越來越頻繁,有時候,甚至會給我媽打電話,專門催促她生孩子,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擔憂,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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