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點點頭。
鎮子不大,穿過幾條小巷就到了河邊。河不寬,水流平緩,兩岸種著樹,柳枝垂到水面上,在月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墨痕。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河邊有一條小路,鋪著青石板,走起來有點滑。凌亦走得很小心,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我小時候也住在這樣的地方,”他說,“爺爺奶奶家那邊,也有這麼一條河,不過比這個水量大。夏天的時候,我經常跟表兄弟們去河裡抓魚。”
“抓到了嗎?”
“抓到了,”凌亦笑得有點得意,“不過都是小魚,養兩天就死了。後來她不讓我們去了,說危險。”
凌亦看著她,問:“顧小姐,你小時候呢?住在什麼地方?”
她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一晃一晃的,把光斑投在她腳邊。
“城裡。”她說,“就是普通的樓房,有個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
凌亦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從衛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遞給她。紙是普通的A4紙,折了好幾折,邊角被壓得很平整。
“你妹妹的畫。畫的是你們一家人。今早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請我轉交給你。”
一家人?
她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手停在半空,沒有接。
錦然被黑塔帶走的時候,只有三歲多。三歲多的孩子,能記住什麼?她連母親的樣子都未必記得清楚,更別說那個人了。
“一家人?”她問,聲音有點幹。
“嗯。”凌亦點點頭,把紙又往前遞了遞,“有你有她,有媽媽,還有——”他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了一點,“她說那是爸爸。”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鬆開。
“她記得爸爸?”
凌亦搖搖頭:“不記得。她說那是想象中的樣子。姐姐從來不說爸爸的事,所以她就在腦子裡自己想象了一個。”
她接過紙,捏在手裡。紙輕,但她覺得沉。
凌亦沒催她,轉過身去看河面,把背影留給她。月光落在他的衛衣帽子上,把那層淺灰色照得發白。
她慢慢展開那張紙。
紙上有畫筆的痕跡。顏色很濃,塗得很滿,像是畫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最左邊是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穿著藍色的裙子,嘴巴彎成一道大大的弧線,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姐姐”兩個字。
最右邊是一個更小的女孩,頭髮短短的,穿著粉色裙子,也在笑。旁邊寫著“我”。
中間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面帶微笑,頭髮畫得很長,一直垂到腰際。
另一個很高,比所有人都高,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他的嘴巴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彎起來,是平平的一道線,但眼睛畫得很認真,睫毛一根一根地畫出來的,雖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畫了很久。
那副眼鏡是圓框的。她父親戴的,確實是圓框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副眼鏡上,停了好一會兒。紙的背面還有一行字,是錦然的筆跡,比畫上的字寫得認真很多,是鋼筆寫出來的,一筆一劃,像是在描紅本上練過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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