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雲苓用布墊著將木手托起：“從哪裡來的？”
“屍袋破口掉的。”谷星豆指向車棚最深處，“我不敢丟。它在車底一首撓木板，像知道我在下面。”
木指內側沾著衣物纖維。岑燭微掰開拇指關節，銅釘旁露出針尖刻痕：丙七，伏脈根二錢，夜露草半錢，逆序入爐。
那是回春鋪的藥材編號。
回春鋪因梅折生嫌賬本麻煩，以天干加數目給舊方編號。岑燭微做了三年學徒才認全，外人不該知道。
“丙七是什麼？”嶽裁月問。
“十五年前的舊號。”岑燭微用指腹摸過刻痕。木紋間有灰黑沉積，聞來帶一點苦腥，“現在丙櫃放止血藥，那時放什麼，得問師父。”
話音未落，院門外便響起咳嗽。
梅折生扶牆進來，黑葫蘆在腰間晃動。兩個抬擔架的夥計跟在身後，見到谷星豆先拍他後腦一巴掌。
“送藥送進屍庫，出息。”老人罵得不重，手掌在他肩背摸一圈，確認骨頭都在，才扯到身後，“站好，別拿屍東西當玩具。”
谷星豆揉著腦袋，把小鞋塞給他：“阿竹哥可能在裡頭。”
梅折生的手頓住。他認識鄰家那個靠扛米養活妻女的漢子，往常賒藥也從不少還一文。老人沒說安慰話，只將鞋揣進懷裡，接過木手。
燈下，梅折生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黑葫蘆貼腰輕響，五指捏得木手關節咯吱作響，埋了十五年的舊事從骨頭裡醒來。
“丙七放的是引息粉。”他以指甲刮開掌心靈石，露出裡面盤曲的藥線，“這東西照著‘替劫方’做的。”
谷星豆沒聽懂，桑雲苓卻猛然抬眼。嶽裁月握刀的手停在腰側，神情第一次出現明顯裂縫。
“鎮劫司沒有這張方。”她一字一頓。
“沒有？”梅折生冷笑著把木手遞到她面前，“當年燒了三座病坊，封了六名醫官的嘴。如今跟我說沒有？”
嶽裁月抽出銀色官牌，指腹抹過背面密紋：“司庫秘檔從天曆七百年起，所有禁方都有名錄。沒有‘替劫方’三個字；銷燬的方名也該留紅印。”
“那便有人把紅印也挖走了。”桑雲苓撐住擔架邊緣，傷口疼得眉間冒汗，語氣卻很穩，“厲問劫認識我的師門，義莊又有失蹤醫修的線索。這件事不止十五年前，也沒停在青禾城。”
嶽裁月望向十二具呼吸的“屍體”，拇指反覆摩挲官牌。每一口微弱氣息都在所謂齊全的秘檔上鑿洞。一張方和經手人，一併被挖走了。
她伸手接過木手：“我要帶回司中驗——”
木掌突然彈動。
五根木指像被無形絲線扯住，猛地合攏，正扣上岑燭微手腕。掌心黑靈石貼住他的脈門，亮起一道灰白細紋。
桑雲苓與嶽裁月同時抓住木臂，一人按關節，一人挑藥線。谷星豆抱住岑燭微腰腹後拖，梅折生一掌拍熄銅燈。
遲了。
岑燭微的心跳被木手完整復刻。一下，兩下，堅硬木指間竟傳出與他毫無差別的脈動。
停在高空的雷雲驟然下壓。
雲底擦過青禾城最高的望火樓，整整沉了百丈。白紫電蛇沿屋脊爬滿全城，最終匯向被三人攥住的那隻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