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傾西北的崩裂之音尚未停歇,地陷東南的哀嚎已席捲洪荒四野。
不周山天柱斷裂帶來的天地失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西北天穹的空洞不斷撕扯擴張,天河之水裹挾著崩碎的山體、隕落的生靈屍骸,如同脫韁的混沌巨獸,在洪荒大地上橫衝直撞;東南大地的塌陷從未停止,曾經的靈山秀水盡數沉入海底,地脈崩斷處岩漿噴湧,將成片的澤國染成猩紅煉獄。
比天地災變更讓萬靈絕望的,是巫妖兩族不死不休的殘殺。
巫族殘存的十二位大巫,帶著僅剩的巫族戰士,在洪水中瘋了一般追殺妖族殘兵,他們燃燒著僅剩的盤古精血,哪怕身軀被洪水衝得支離破碎,也要將手中的骨刺扎進妖族的心臟;妖族天庭覆滅後殘存的七位妖帥,領著數萬妖兵,以妖魂為引催動殺伐神通,血光所過之處,無論是巫族戰士,還是無辜的洪荒萬族,盡數被屠戮殆盡。
他們早已忘了巫妖大戰的初衷,忘了父神盤古的囑託,只剩被戰敗的不甘、親友隕落的怨恨、天地崩塌的絕望催生出的瘋魔,在這片已然破碎的大地上,宣洩著最後的毀滅之力。
災劫與戰火交織,鑄就了洪荒誕生以來最慘烈的人間煉獄。
人族的部落被洪水徹底沖垮,曾經炊煙裊裊的聚居地,如今只剩漂浮在水面上的殘垣斷壁,老弱婦孺的哀嚎被洪水吞沒,青壯年為了護住族人,用身軀擋住崩碎的山石,最終連屍骨都沒能留下;洪荒萬族的棲息地盡數被毀,那些曾在巫妖大戰中苟延殘喘的族群,如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天河之水吞噬,或是被巫妖的殺伐餘波撕碎,無數傳承了億萬年的族群,在短短數日之內,徹底斷了血脈。
最可怕的,是那些慘死生靈散逸出的怨氣。
這些臨死前的絕望、恐懼、怨恨與不甘,本應順著后土娘娘開闢的輪迴雛形,進入幽冥地府安息。可如今地脈崩裂,幽冥入口被天河洪水與混沌魔氣衝得支離破碎,輪迴通道徹底堵塞,無數亡魂無法安息,只能在洪荒大地上漫無目的地飄蕩。
從東海之濱到崑崙墟,從北俱蘆洲的冰封禁地到南贍部洲的人族聚居地,無盡的亡魂匯聚在一起,怨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凝聚,最終化作一道橫貫億萬裡的漆黑怨氣天柱,直直朝著西北天穹的破損處衝去。
這道怨氣天柱,凝聚了洪荒億萬生靈的慘死之怨,厚重、陰冷、狂暴,所過之處,天地法則寸寸扭曲,連三十三天外的聖人霞光,都被這股怨力衝得搖搖欲墜。
而這,恰好給了混沌魔氣可乘之機。
此前,混沌裂隙中的魔氣,雖藉著天穹破損滲透進洪荒,卻始終被洪荒天地的本源法則壓制,只能在西北天穹周邊蔓延,無法深入洪荒腹地。可如今,這道橫貫天地的怨氣天柱,與混沌魔氣同根同源,皆是負面毀滅之力,就像給魔氣搭起了一道直通洪荒腹地的橋樑。
混沌深處,早已被怨氣喚醒的魔氣,瞬間沸騰起來。
漆黑如墨的混沌魔氣,順著怨氣天柱,如同潮水一般傾瀉而下,從西北天穹的破損處湧入,順著怨氣蔓延的軌跡,侵染了整個洪荒的天穹。不過短短數息時間,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天光的洪荒天地,徹底被暗紫色的魔雲籠罩,魔氣裹挾著怨氣,順著傾瀉的天河之水,落到洪荒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山川被魔氣侵染,原本蒼翠的草木盡數枯萎,化作漆黑的魔植;河流被魔氣汙染,原本滋養萬物的靈水,變成了腐蝕道體的毒水;就連崩裂的地脈,也被魔氣順著裂痕滲透,原本承載洪荒的大地本源,開始被魔化,地脈崩裂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魔氣與怨氣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迴圈。
生靈慘死,滋生無盡怨氣,怨氣滋養魔氣,讓魔氣的威力暴漲;魔氣蔓延,汙染天地,屠戮生靈,又讓更多的生靈慘死,滋生出更厚重的怨氣。迴圈往復,越演越烈,原本就因天柱斷裂而失衡的天道法則,在魔氣與怨氣的雙重侵蝕下,開始成片崩碎,天地崩壞的速度,徹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些躲在山洞中苟延殘喘的修士,發現自己的道心被怨氣引動,心魔瘋狂滋生,稍有不慎,就被魔氣侵染,化作了只知殺戮的魔物;那些飄蕩在洪水中的亡魂,被魔氣汙染,化作了兇戾的厲鬼,瘋狂攻擊活著的生靈;就連巫妖兩族的殘兵,也被魔氣與怨氣侵蝕,殺性更重,徹底淪為了只知毀滅的傀儡。
洪荒大地,哀嚎遍野,魔焰滔天。
三十三天外的聖人道場,早已被這股沖天的怨氣與魔氣驚動,可聖人的目光,大多落在了崩塌的天穹與失衡的天道之上,並未察覺,這股順著怨氣蔓延的魔氣,才是真正的滅世禍根。
唯有泰山之巔的玄地閣中,端坐於二十四品生滅蓮臺之上的玄蛛道人,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魔雲,看著那道橫貫天地的怨氣天柱,看著那不斷蔓延的魔氣,指尖輕輕捻動,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怨氣不絕,魔氣不斷,魔神借勢,浩劫已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無法逆轉的沉重,在空曠的主殿中緩緩迴盪。而此刻的洪荒天地,已然在這怨氣與魔氣的交織中,朝著滅世的深淵,越滑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