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導演發話,身為劇組核心編劇,金城不敢有絲毫耽擱。他接到訊息時正在出租屋裡對著一頁空白的稿紙發愁,聽到帶話的工作人員說“圓谷導演讓您去一趟”,立刻把鋼筆往桌上一擱,披上外套就往外走,一路上腳步飛快,心裡卻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他暗自揣測,導演突然這麼急找自己,多半是對《奧特Q》最近的劇本質量不滿意。
這部片子從開拍以來就一直被經費和收視率兩頭夾擊,劇本是唯一還能發力的變數,如果連劇本都讓導演失望了,那他這個核心編劇難辭其咎。
推開門時,金城還緊緊攥著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可沒想到,圓谷英二隻是對著一旁的副導演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出去,然後將金城單獨留在了客廳。副導演帶上門之後,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裡那臺老式座鐘不緊不慢地走著。
圓谷英二坐在榻榻米上,神色嚴肅卻溫和,眉眼間沒有任何要批評他的意思,反而指了指對面的坐墊,示意他坐下。
不等金城開口,圓谷英二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寶石,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那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紅寶石,切割面並不規整,看得出沒有經過任何商業化的打磨處理,卻反而因此保留了一種天然的溫潤質地。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寶石內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泛著一層柔和的、有溫度的光澤。
金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塊石頭吸住了,他寫怪獸劇本寫過無數種虛構的礦物和能量石,可從沒見過一塊真正的石頭能散發出這種近乎生命感的光。
圓谷英二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托起那塊紅寶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藏著一段被時間封存了很久的秘密:“金城,這不是一塊普通的寶石。我曾經接觸過一位外星人,這是他留給我的友誼見證。”
“外星人?”金城愣了一下,條件反射般地微微偏過頭。
觀察了幾秒圓谷英二的表情,確認那張嚴肅的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痕跡之後,反而放鬆了一點,以為是導演在用一種他還沒理解的方式調侃他的劇本,於是笑了笑接話,“導演,您這個玩笑不錯,就是有點太老套了。外星人的設定,我劇本里都寫過好幾個了,上次那個長著複眼的精神體外星人您還說太像飛蛾。”
“我沒有開玩笑。”圓谷英二的語氣沒有任何升高的音量,卻異常認真。他的眼神穩穩地鎖定在金城的臉上,“金城,我其實是一個金星人。”
“金、金星人?”金城徹底呆滯了。他的大腦像是突然被人拔掉了所有插頭,手裡的筆記本從鬆開的指縫間滑落,“啪嗒”一聲摔在榻榻米上,紙張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修改批註。
嘴唇上下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從未想過,自己敬重的總導演,這位站在日本特攝界頂點的男人,竟然會在一個普通的夜晚,對著自己說出這樣一句完全超出常理的話。
但金城哲也並不是一個會被“超出常理”嚇退的人。
他從小就是一個天馬行空的孩子,在別的同齡人都在背課文、打棒球的時候,他就喜歡趴在課桌上寫一些誰也看不懂的小故事。
他對宇宙、對外星生命充滿了無法遏止的好奇。中學的時候,他還曾經寫過一篇簡短的小故事,叫《我與金星人朋友》,工工整整地謄抄在方格稿紙上。在那篇故事裡,他想象中的金星人有著銀色的眼睛,能用心靈感應和人類交流,不遠萬里來到地球只是為了和地球人交個朋友。
在高中畢業之後步入了編劇這條行業,後來得到圓谷一家的賞識,從一個小場務直接擔任了圓谷公司的劇本編劇。而且他也不負眾望拿出了奧特Q這樣的特攝劇本。
金城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帶著一絲不敢確信的小心翼翼:“您怎麼知道?那只是我小時候瞎寫的,我連底稿都找不到了。”
“不是瞎寫。”圓谷英二搖了搖頭,把手中的紅寶石往金城面前推了推。
“那是你潛意識裡的共鳴。你以為那是憑空想象,其實不是。你的心裡有一扇門,從很小的時候就開著,你只是沒有意識到。而我,也是在龍森湖邊,親眼見到那個人的時候,才知道我的門也一直開著。”
“在拍完《哥斯拉》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陷入了靈感匱乏的困境。”
時間在圓谷英二的敘述中無聲地倒退。
那是1954年的夏天,《哥斯拉》剛剛圓滿殺青。
作為總導演,圓谷英二的名字和這部劃時代的怪獸電影一起被印在了所有報紙的頭版,走在街上都會被人認出來鞠躬致意。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搭建了一座宏偉的宮殿,推開宮殿的大門走進去,卻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渴望創造出更有溫度、更有意義的怪獸,而不是隻會踩碎樓宇、在人類的恐懼尖叫聲中謝幕的恐怖化身。可是那股新的靈感始終沒有來,他在剪輯室裡坐了三個下午,面前的稿紙上一個有用的字都沒寫出來。
某天傍晚,他獨自一人離開了公司,趁著月光皎潔,一直走到了郊外的龍森湖邊。他坐在湖邊一塊被湖水沖刷得光滑發白的大石頭上,從口袋裡掏出菸斗,塞上菸絲,劃了一根火柴,在跳動的火光中緩緩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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