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的觀星夜景臺此刻還籠罩在白日天光裡，視野開闊的平臺上游客寥寥，只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倚著護欄說笑打鬧，氛圍閒適又慵懶。
遠處的海港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粼粼波光，幾艘貨輪正緩緩駛入港口，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來自深海的嘆息。山風帶著鹹澀的海味拂過檯面，吹得護欄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平臺邊緣的望遠鏡陣列整齊排列，銀白色的鏡筒指向蒼穹，等待著夜幕降臨後承接星光的洗禮。
如今的森美換了一身模樣，淺粉色的雙馬尾松松挽在肩頭，搭配一身素雅的米色裙裝，裙襬隨著山風輕擺，露出纖細的腳踝。指尖點綴著嵌滿碎鑽的美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澤，像是把整片星空都鑲嵌在了十指之上。
她親暱地挽著高山樹的胳膊，另一隻手舉著貼滿卡通貼紙與亮片的手機，不停地變換角度合拍。
每拍完一張，她都會湊到螢幕前仔細端詳，時而皺眉時而嬉笑，對濾鏡和角度的挑剔程度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真正的青春少女。
她甚至學會了使用修圖軟體，熟練地調整著亮度與對比度，在下巴處加上一顆虛擬的星星貼紙。
每一次快門按下，高山樹都會努力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鏡頭一晃，臉上的笑意便瞬間垮下去，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他的機械左手被森美強行塗上了與指甲同色的淡粉指甲油，在鏡頭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種荒誕的行為藝術。
自從被古羅泰斯細胞催生了完整的人類感知與情緒，紅球的狀態一路轉變。
先是陷入瘋狂購物的孩童心性，對所有閃閃發光的事物都抱有無盡的佔有慾，曾在商場裡因為一隻毛絨玩具而賴著不走；如今又儼然成了正值青春末尾的高中生，愛玩愛鬧，格外依戀身邊的人，對高山樹的黏糊程度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兩人沿著山間小吃街一路吃到山頂，章魚燒的焦香、可麗餅的甜膩、抹茶冰淇淋的清苦在口腔裡層層疊加，森美把玩得花裡胡哨的手機當成寶貝，走到哪裡拍到哪裡，拍完還第一時間上傳到網路平臺，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和陌生的網友有說有笑。
她甚至學會了使用表情包，那些誇張的顏文字和動態貼紙從她指尖傾瀉而出，熟練得彷彿已經混跡網路多年。
對她而言，網路早已不再是單純蒐集資料、解析資訊的工具，而是和同類交流、分享日常的全新樂園。
那些來自陌生人的點贊與評論，化作一種奇異的暖流，在她心底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她第一次理解了何為社交，何為被關注，何為被認可。
這種感受與過去作為時間機器時的絕對理性截然不同，帶著某種無法預測的甜蜜與脆弱。
玩鬧片刻，森美忽然停下動作，歪著腦袋看向身側的高山樹，認真地開口發問：“樹，你說人類努力工作的意義是什麼？”
高山樹在心裡無聲長嘆。
自打擁有了完整的生命感官，森美總愛冷不丁丟擲這類看似天馬行空，實則觸及哲學核心的問題，每每都讓他招架不住。
那些關於存在、關於價值、關於文明走向的追問，像是一枚枚精準投向思維盲區的投槍，讓他這個習慣了用槍械和卡牌說話的人無所適從。
他抬手指向半山腰來回奔走、修繕護欄的景區工人，如實答道：“人類工作，首先是為了換取金錢，用來維持生存、經營生活。金錢是他們立足世間必不可少的東西。那些工人修繕護欄，是為了拿到薪水，養活家中的妻兒老小，支付房租水電，購置柴米油鹽。這是最基礎也最現實的邏輯。”
森美眨了眨眼睛，擺出一副懵懂又較真的模樣，繼續追問：“可生命存續的終極目標，不該是推動整個文明不斷進步、向著更高層次躍遷嗎？個體的辛勞若是僅僅停留在換取金錢層面，那文明的整體前進動力又從何而來？還是說，人類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統一的終極目標，只是無數個體在各自的生存需求中被動地推著歷史前行？”
果不其然，話題一下子拔高到了宏觀文明與哲學層面。
擺弄機械、解析能量回路、鑽研戰術，這些高山樹尚能從容應對，可涉及社會學與哲學思辨，他實在是一竅不通。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話語也變得結結巴巴：“嗯，額。目前人類，這個，啊，總體來說呢，還是這個，沒有到達那個文明程序，所以說，可能，我是說大概，渺小的個人還估不到那麼大的宏觀。大多數人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哪有餘力去想什麼文明躍遷。”
他絞盡腦汁拼湊著措辭，大腦飛速運轉的同時，額角悄然滲出細密的汗珠。山風拂過，竟帶不走那份窘迫帶來的燥熱。
森美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窘迫的模樣，看了片刻，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微弱的紅光，轉瞬便隱去不見。
高山樹不動聲色地抬手擦了擦額頭，暗自揣測：這算是對我的回答滿意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哀嚎：古羅泰斯細胞帶來的影響還要持續一個多月，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每天都要被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和黏人舉動纏得不得安寧了。他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小美召回來分擔一下這份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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