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二刻,杜成被提進西問房時,腿已經有些站不住了。
他前頭在聽雨齋裡崩過一次。
可那一次崩的是火,是落戶紙,是今夜搶燒的尾巴。
這一回要問的,卻是二十年前那一夜,他自己親手送出去的那隻白綿褓。
聞既白沒先問灰袍。
他先把慈安香鋪乳水卷攤開,指尖壓住最後那句:
“辰初,杜成送白綿褓女出東水門。”
“杜成,認不認?”
杜成嘴唇發白,還想先往“旁人亂記”上扯。
“一卷鄉下婆子亂畫的破卷……”
“那就再加你自己的字。”
聞既白把前頭那張“借後院一夜,封口銀二十兩”的押銀條又壓了上去。
落款處,正是杜成。
再旁邊,是沈伯庸私匣落戶副紙裡那句:
“乳藥米炭,不走公中,月銀半兩,另入杜成影銀錢。”
三張紙併到一處,屋裡再沒人說話。
因為乳水卷認的是路。
押銀條認的是手。
影銀錢副紙認的,則是他二十年後還在替這條路續尾。
聞既白這才平平開口:
“實送。”
“你知道這兩個字什麼意思。”
“不是嘴上遞一句‘送了’就算。”
“是從這一手抱出門,到下一手接進門,中間哪一道車、哪一道門、哪一隻褓、哪一個認頭,都得有人親自押著走,不許出岔。”
“杜成。”
“東水門這一趟,是不是你實送的?”
所以杜成這些年最怕被翻出來的,其實從來不是押銀條,也不是後頭那本影銀錢。
他最怕的,是乳水捲上這句帶著時辰的“辰初”。時辰一落,他便不再是後頭替人抹銀錢的那隻手,而是當夜真正在路上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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