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55章 冬天來臨(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始建國四年的深秋,在持續數月、耗盡了山谷最後存糧與幾乎所有氣力的“以工代賑”水利工程初步告一段落後,終於顯露出它原本應有的、高遠而清冷的面目。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湛藍,陽光雖然明亮,卻已失去了夏日的灼熱,帶著一種疏離的、金屬般的質感。伏牛山的層林,在短暫的、由乾旱催逼出的蔫黃後,又被幾場姍姍來遲的秋雨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赭紅與金黃,絢麗而短暫,彷彿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

然而,黑石鄉南山谷地內外,那六千餘被捲入這場浩大生存實驗的人們,無暇欣賞這山野的秋色。持續數月的艱苦勞作,耗盡了他們的脂肪,也磨硬了他們的筋骨。谷口粥場依然冒著每日一次的、稀薄的炊煙,供養著最外圍那些尚未被納入“預備屯戶”序列的饑民。谷外兩處收容所,以及沿著新闢水渠、在山腰、山坳間新建的數十個簡陋工棚區,住滿了參與工程的民夫及其家眷。谷核心心區域,窩棚更加密集,道路因頻繁的人貨往來而泥濘不堪。

陳沖站在新築的石壩(雖未完全竣工,但主體已可蓄水)上,望著下方蜿蜒如帶、已將上游活水引入谷中蓄水池的新渠,臉上並無多少工程初成的喜悅。寒風掠過水麵,帶來刺骨的涼意,也帶來遠處工地上民夫們收工時的疲憊喧囂,以及更遠處、谷外饑民聚集區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與哭泣。

旱災的直接影響正在過去,但旱災引發的、更深遠的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郡府那道不痛不癢的“追認令”和兩個名為“協助”、實為監視的郡吏,如同懸在頭頂的、提醒他時刻注意分寸的利劍。楊家的暗流,雖然尚未掀起明顯的波瀾,但侯五那過於“安分”的表現,以及近來“工械坊”馮鐵匠隱約提及的、有新人手藝“過於”紮實,都讓他心中的警鈴時時作響。

而最迫在眉睫的危機,來自內部,也來自未來。

“存糧還有多少?”陳沖問跟在身邊的阿禾。這個年輕人經過近一年的歷練,已沉穩了許多,但此刻捧著賬冊的手,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回書佐,”阿禾的聲音低沉,“谷內正戶倉、工賑民大倉、及各處臨時儲點合計,粟、菽、雜糧,摺合粟米,約……約一千二百石。此乃去歲存糧、今歲谷中核心熟地所產、及郡府‘追認’後象徵性撥補之總和。扣除預留之麥種、應急儲備,按現有人口……”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即便將口糧壓至最低,僅夠維持……兩個月。若算上谷外收容所及依附之饑民,則……不足一月。”

不足一月。陳沖閉了閉眼。六千多人,兩個月的最低口糧,聽起來不少,但分攤到每個人頭上,每日不過幾兩摻著大量野菜樹皮的稀粥。而這,還是建立在對谷內正戶口糧進行極限壓縮、並預設谷外大部分饑民將在寒冬中“自然減員”的殘酷前提下。

“冬小麥搶種情況如何?”他轉向一旁負責農事的屯長,那是個黝黑精瘦、名叫田茂的老農。

“回書佐,按您的吩咐,入秋便選了谷中最好、最靠水渠的二百畝熟地,搶種了冬麥。麥種是前年留下的,成色尚可,前幾日看,已出苗。只是……”田茂臉上憂色重重,“今年天寒得早,這幾日已有霜凍。麥苗怕凍,若遇嚴冬大雪,恐……收成難料。且只此二百畝,即便豐年,所產亦不過二三百石麥,於大局……杯水車薪。”

陳沖點了點頭。搶種冬麥,是他為應對來年春荒、青黃不接時,埋下的一顆極其微弱的希望種子。但正如田茂所言,風險大,收益有限,遠水解不了近渴。

“開春之後,”陳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清晰冷靜,“旱情緩解,訊息傳開,周邊郡縣,乃至更遠地方的流民,只會更多地向此處湧來。他們不會管我們有沒有糧,只會知道這裡去年冬天沒餓死人,今年春天或許也能活命。”

趙破虜站在他身側,手按刀柄,介面道:“屆時,糧食壓力更大,人會更雜,也更容易生亂。必須早做準備。”

“正是。”陳沖目光掃過下方谷地中那一片片低矮擁擠的窩棚,“這個冬天,我們不能只想著怎麼‘熬’過去,更要想著怎麼為明年開春,可能湧入的更多人口,做好準備。準備住處,準備燃料,準備……防禦。”

他轉身,面對眾人,開始下達一連串清晰而緊迫的指令:

“第一,搶種繼續。在霜凍不至致命之處,但凡有土、能引水之地,全部點種越冬菜蔬,如蔓菁、冬葵。哪怕只收一季菜葉,也能頂些糧食。同時,組織所有老弱婦孺,加大野菜、可食草根樹皮的採集、晾曬,儲備過冬。”

“第二,營房加固與擴建。窩棚不能過冬,必須立即著手,利用工程剩餘的木料、石料,興建一批土木結構的永久或半永久屋舍。優先建造公共倉廩、工匠作坊、醫寮及學堂。新建屋舍需規劃防火間距,預留街道,挖掘排水明溝。此事由石勇總攬,各部部長、屯長具體負責,按‘工分’徵調丁壯,務必在大雪封山前,讓所有人,至少是谷內正戶,有遮風擋雪之處。”

“第三,儲備柴薪。入山伐木,不限於工程所需,更要大量儲備過冬燃料。劃定區域,分段砍伐,注意防火。所伐木柴,集中堆放,按戶配給。此事亦納入‘工分’考核,多勞多得。”

“第四,整訓與防務。”陳沖看向趙破虜,“趙屯長,農事稍歇,正值操練良機。三部丁壯,除必要警戒、伐木、營建者外,全部投入冬訓。內容要更實,除佇列、號令、兵器外,需增加山地行軍、野外生存、夜間辨識、簡易工事構築等科目。尤其要演練,一旦谷外流民失控衝擊,或遭遇小股武裝襲擾,如何分割槽據守,如何快速增援,如何安撫內部。‘巡察隊’擴編至百人,由你直領,加強谷內及外圍要道巡哨,嚴查奸細,維持秩序。”

“第五,”陳沖最後道,語氣格外沉重,“糧食管控,必須再嚴。從明日起,谷內正戶口糧,再次削減一成,所減部分,計入‘工分’獎勵池,獎勵那些在營建、伐木、操練中表現優異者。谷外收容所及依附饑民,粥場照舊,但需加大‘以工換食’力度,凡有勞力者,必須參與指定勞役,否則不予施粥。同時,組建數支精幹小隊,由阿禾挑選可靠、機靈之人帶領,攜帶剩餘錢帛,分頭出山,向南、向東,冒險前往尚未完全斷絕商路的偏遠州縣,或設法與那些膽大包天、仍在暗中運作的糧商接洽,不計代價,採購糧食。能買回一石是一石!”

命令既下,整個山谷及其附屬的龐大聚落,再次如同上緊了發條般,高速運轉起來。只是這一次,驅動力不再是“以工代賑”的希望,而是對嚴冬與未來更大危機的、實實在在的恐懼與準備。

田地裡,剛剛收穫完秋糧的農夫們,來不及喘息,又扛起簡陋的耒耜,在寒霜覆蓋的土地上,搶種下最後一批耐寒的菜籽。山坡上,伐木的叮噹聲日夜不絕,粗大的原木被拖下山,在指定的空地上堆積成山。谷內各處,打夯號子聲、鋸木聲、鑿石聲此起彼伏,一座座比窩棚結實許多的土坯房或木石結構屋舍,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拔地而起。

趙破虜的操練場上,呼喝聲更加響亮,也更加嚴酷。木矛的刺殺、圓陣的防守、山地間的迂迴包抄演練,在越來越冷的天氣中進行,許多丁壯手上、臉上都生了凍瘡,但無人敢懈怠。巡察隊的巡邏範圍進一步擴大,對谷內陌生面孔的盤查也越發嚴格。那個自稱“張簡”的書生,因幾次試圖打探倉廩具體位置和守衛換班時間,引起了青葦的警惕,被調離了文書崗位,派去協助統計柴薪。鐵匠學徒“魯大”依舊沉默幹活,但馮鐵匠發現,他對自己偶爾嘀咕的關於“上次那批槍頭淬火還是急了點”的抱怨,似乎格外留心。

陳沖變得更加沉默,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他巡視在新建的屋基旁,檢查著伐木隊的進度,核對著阿禾那裡越來越令人心驚的糧食消耗賬目,與趙破虜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危機應對方案,深夜還在油燈下,研究著那幅日益詳盡的伏牛山地形草圖,思考著哪裡還可以開闢新的、更隱蔽的墾殖點或避難所。

冬日的腳步,隨著一場又一場愈發凜冽的寒風和一層厚過一層的晨霜,無可阻擋地逼近。山谷中儲備的柴薪漸漸堆高,新建的屋舍勉強可以遮風,搶種的冬麥在寒風中瑟縮著孱弱的綠意。糧食的消耗,依舊觸目驚心。出山購糧的小隊,陸續傳回訊息,有的空手而回,言道外界糧價已飛漲到令人絕望的地步,且有價無市;有的則僥倖購得些許雜糧,正在險途跋涉。

所有人的心頭,都像壓著一塊沉重的、名為“未知”的冰。他們不知道這個冬天會有多冷,不知道糧食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開春後會有多少新的絕望面孔湧來,更不知道,暗處那些窺伺的眼睛,何時會露出獠牙。

陳沖知道,這個冬天,將是他經營此地以來,最為艱難、也最為關鍵的考驗。熬過去,則根基更固,可圖將來;熬不過去,則一切皆休。他像一隻在寒冬來臨前,瘋狂囤積糧食、加固巢穴、訓練族群的蟻后,帶領著他那六千多命運與共的子民,在伏牛山深處這片脆弱的土地上,進行著一場與天時、與人心、與暗中敵手賽跑的、無聲而壯烈的生存準備。前路茫茫,唯有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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