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37章 編製之議(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劉演與陳沖在城外土坡上那場長達兩個多時辰、縱論天下大勢的深談,如同一塊投入宛城這潭渾濁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複雜,也要暗流洶湧。訊息,幾乎在劉演回城後的當晚,便透過各種渠道,迅速傳遍了更始政權那尚不穩固的權力核心——從劉玄那被酒色侵蝕的宮廷,到王匡、王鳳等綠林元老議事的偏殿,再到朱鮪、李軼等掌兵大將的府邸。人人皆知,那位素來對綠林舊部不甚親近、且與南陽豪強若即若離的大司徒劉演,竟親自出城,與一個名不見經傳、僅帶了區區兩千人馬前來投效的“弘農書佐”陳沖,相談甚歡,直至暮色降臨方歸。

這本身便是一件足以引人遐想、也足以觸動某些人敏感神經的事件。尤其是在更始政權草創未久、內部派系傾軋已初露端倪的微妙時刻,任何可能打破現有權力平衡的舉動,都會被放大審視。

果然,次日清晨的朝會(如果那場在郡守府改建的、略顯侷促的正殿中舉行的、充斥著呵欠與甲冑摩擦聲的議事能稱為“朝會”的話),便因劉演的一道奏請,而驟然繃緊了弦。

劉演出班,手持笏板,神態從容,聲音清晰地向高踞御座、猶帶昨夜宿醉倦意的劉玄奏道:“陛下,弘農南山義軍統領陳沖,率部二千,遠來投效,沿途秋毫無犯,軍容嚴整,實乃難得之勁旅。其統領陳沖,臣昨日已親自接見,與之論及天下大勢,此人頗有見識,非尋常草莽可比。臣以為,當妥善安置,予以正式名號,以安其心,亦使我朝得此一支生力軍。臣斗膽,請將陳沖所部‘革軍’,暫編入臣之大司徒府直轄,以便就近統轄、整訓,日後或可用於征戰,或委以地方綏靖,皆可收臂助之效。”

此言一齣,殿內原本有些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劉演,又掃向站在武將前列的幾位重量級人物。

定國上公王匡,一個面容粗獷、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綠林元老,率先冷哼出聲。他沒有出班,只是抱著手臂,用一種帶著明顯譏諷與不滿的腔調說道:“大司徒好雅興,親自出城接見一個小小書佐,還與之相談甚歡,如今更要將這來歷不明的隊伍,直接編入你的司徒府?嘿嘿,我綠林兄弟出生入死,打下這片基業,也不過大司徒這般待遇。這陳沖何德何能,初來乍到,便能得此殊榮?莫非,他與大司徒有舊?還是他獻上了什麼了不得的寶物?”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直接將劉演的舉動與“徇私”、“收買人心”聯絡起來。

成國上公王鳳,性子比王匡稍顯沉穩,但也捋著鬍鬚,慢悠悠地介面道:“大司徒愛才之心,老夫可以理解。然則,朝廷建制,自有法度。這陳沖所部,名為‘革軍’,號曰‘二千’,其真實戰力如何?其心向背如何?皆未可知。貿然將其編入大司徒直轄,恐有不便。況且,如今各路來投豪傑眾多,若皆如大司徒這般,欲將其收為私屬,朝廷威信何在?諸將之心,又何以平衡?”

大司馬朱鮪,一個面色陰沉、目光銳利的將領,更是直言不諱:“此軍來自弘農,與南陽素無瓜葛。其統領陳沖,不過一郡中小吏,因緣際會,聚眾自保,其能幾何?更可疑者,其沿途宣揚‘秋毫無犯’,收買人心,所圖恐非小。若其是朝廷或其他勢力派來的細作,或心懷叵測,一旦納入大司徒府,豈非引狼入室?臣以為,對此等來歷不明之軍,當慎之又慎,不可輕信!”

李軼,一個與朱鮪交好、同樣手握兵權的將領,也出言附和:“朱大司馬所言極是。大司徒愛才,然亦需防人之心不可無。此軍既來投,便當依朝廷規制,驗看人馬,登記造冊,然後或分撥各營,或另行安置,豈有直接劃歸一人之理?若開了此例,日後人人效仿,朝廷何以統御四方?”

一時間,殿內反對之聲此起彼伏,大多是綠林元從與掌兵大將。他們擔心的,並非陳沖本人是否忠誠,而是劉演藉此機會擴充私人勢力的企圖。在更始政權內部,劉演的“舂陵兵”本就自成體系,且因其宗室身份與相對嚴明的軍紀,在士民中頗有聲望,已讓綠林元從們隱隱忌憚。若再讓他輕易吞併一支頗有章法的客軍,此消彼長,未來更難制約。

劉演面色不變,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此等反對。他等眾人議論稍歇,才不緊不慢地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和:“諸公所慮,亦有道理。然則,陳沖所部,與尋常流寇潰兵不同。其軍紀嚴明,自備糧械,遠來投效,若安置不當,恐寒了天下豪傑來附之心。且其統領陳沖,確有真知灼見,非誇誇其談之輩。臣將其暫編於司徒府,亦非欲收為私屬,實為便於考察、整訓,待其確有效忠之實,再行奏請陛下,另行任用,亦未為晚。”

“大司徒此言差矣!”朱鮪厲聲道,“考察、整訓,自有朝廷法度,豈能因人而異?若大司徒真覺此軍可用,不妨將其編為‘別部’,直屬朝廷,由陛下與諸公共同節制。如此,既全了大司徒愛才之心,亦不失朝廷體制,更可免去諸公疑慮!”

“別部”之議一齣,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謂“別部”,在當時的軍事體系中,通常指那些不屬於任何主力軍團、由朝廷(或君主)直接統轄、但往往地位較低、補給較少、容易被邊緣化的獨立部隊。將其作為“革軍”的歸宿,既滿足了劉演“保留建制”的部分訴求,也避免了其被劉演吞併,更將其置於一個看似“直屬”、實則無人在意、隨時可以被犧牲或遺忘的尷尬位置。

王匡、王鳳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覺得此議雖非最佳,但至少阻止了劉演直接吞併這支隊伍,也算達到了目的。劉演眉頭微皺,他本想將陳沖納入麾下,以便更好地觀察、籠絡、乃至收服,若編為“別部”,直屬朝廷,那他這大司徒插手起來,便不那麼名正言順了。但眼看反對聲浪甚高,若再堅持,恐引發更激烈的衝突,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便也順勢而下:“朱大司馬‘別部’之議,倒也穩妥。既可使此軍有正式名分,又不至亂了朝廷規制。陛下以為如何?”

一直半眯著眼睛、彷彿快要睡著的劉玄,聽到有人問自己,才懶洋洋地睜開眼,揮了揮手:“諸卿議了半日,不就是個安置投效人馬的小事麼?既然王卿、朱卿都覺得編為‘別部’合適,那便依此辦理吧。丞相既看好那陳沖,便由你草擬詔令,授予個……嗯……偏將軍?校尉?隨便什麼名號,讓他安分駐紮,聽候調遣便是。退朝退朝,朕乏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錘定音。雖然含糊,但基調已定:編為“別部”,直屬朝廷,地位邊緣。

散朝後,劉演走出殿外,臉色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晦暗。朱鮪、李軼等人從他身邊走過,臉上帶著或多或少的得意與疏離。王匡、王鳳則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劉秀從廊柱後悄然走出,來到兄長身邊,低聲道:“兄長,‘別部’雖非上選,卻也保住了其獨立建制,未被打散吞併。且直屬朝廷,名義上便不受綠林諸將直接轄制,日後兄長若要呼叫,也並非沒有轉圜餘地。只是,需儘快告知陳沖,讓他心中有數,並叮囑其韜光養晦,切勿捲入是非。”

劉演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也只能如此了。這宛城之中,處處掣肘,欲行一事,何其難也!你去安排一下,讓可靠之人,將這訊息與朝廷的初步任命(我會盡量爭取一個‘裨將軍’或‘校尉’的虛銜),送去城外‘革軍’營中。並告訴陳沖,讓他暫且忍耐,待機而動。”

而在城西十里外的“革軍”營中,陳沖幾乎在朝會結束後的一個時辰內,便透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這場關於“編制”的激烈爭執及其最終結果——“別部”。

阿禾有些擔憂:“別部?這豈不是將咱們晾在一邊,不聞不問了?”

趙破虜冷哼一聲:“直屬朝廷?哼,怕是連個管事的衙門都找不到,補給糧餉,更是遙遙無期。”

陳沖卻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別部……直屬朝廷……無人問津的邊緣部隊……”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了。”

“最好的結果?”阿禾與趙破虜不解。

陳沖緩緩道:“若真被編入劉演直系,固然能得其庇護,卻也從此打上了劉演一系的烙印,成為綠林元從的眼中釘,日後劉演若與諸將生隙,我‘革軍’必首當其衝,淪為犧牲品。若被打散分編,更是任人宰割,毫無前途可言。”

“如今這‘別部’之身,看似邊緣,實則自由。名義上直屬朝廷,便不必受某一方直接轄制,有了輾轉騰挪的空間。無人問津,正可免去許多不必要的應酬與監視,使我等能安心整訓,積蓄實力。至於糧餉補給……”陳沖目光變得深邃,“劉演既想用我,便不會完全坐視不理。況且,我‘革軍’自備糧械,本就沒指望靠更始朝廷養活。只要能在這南陽站住腳,獲得一個合法的名分,便是最大的收穫。至於其他,徐徐圖之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宛城那在秋日陰雲下顯得有些壓抑的輪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傳令下去,各營照常操練,不得鬆懈。同時,準備接受朝廷使者前來宣詔、檢視。從今日起,我‘革軍’便是更始朝廷名下的一支‘別部’了。這名號,便是我們在這亂世中,第一塊正式的、可以用來周旋的牌子。至於這牌子能換來什麼,能走多遠,便要看我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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