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63章 城頭血戰(1)

作者:神子天·14小時前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北牆根下的血殼已經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響,像有人在嚼碎骨頭。小六子縮在垛口後,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夯土牆上磕,剛磕出一聲悶響,就被老週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糙得像砂紙蹭過木頭:“憨貨,再磕把腦殼磕漏了,你媳婦改嫁了可別哭。”小六子揉著後腦勺,眼圈黑得像熬了三宿的鍋底,矛杆上還纏著媳婦臨走前給他納的紅線頭,被露水浸得發暗。他剛想嘟囔兩句,就聽見北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人拿大錘砸在實心木頭上,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趙破虜是第一個直起身的,他守北牆中段,就在那棵老槐樹旁邊,樹洞裡還塞著張秀才臨走前塞的半塊雜糧餅,硬得能硌掉牙。他半邊臉還留著昨天被流矢擦破的疤,血痂混著塵土,把臉弄得花一塊白一塊。聽見那聲悶響,他直接攥住了腰間的環首刀,指節捏得發白:“是衝城車!狗日的王邑學乖了,不打西牆的破綻,打咱北牆的軟肋!”

北牆這段是去年夏天暴雨塌過的,夯土松得像發糟的木頭,之前補的時候摻了碎麥稈,看著結實,實則一捅一個洞。王邑吃了昨天西牆的虧,這次直接把壓箱底的衝城車拉了出來,十幾個穿明光鎧的選鋒兵抬著,車頭包著生牛皮,撞在牆上“咚咚”響,震得老槐樹的葉子都簌簌往下掉,樹洞裡的半塊餅都震得晃了晃。

陳沖就蹲在趙破虜旁邊,指尖蹭過夯土牆上的裂縫,裡面還嵌著去年雷劈的焦痕。他沒說話,只靜靜聽著那越來越密的撞擊聲,直到“嘩啦”一聲巨響——兩丈多寬的牆體直接塌了,夯土、碎磚、還有之前補牆用的門板渣子往下掉,砸在城牆根的屍體堆上,發出悶沉沉的響。第一個衝進來的就是王邑的親兵選鋒,穿得跟鐵罐頭似的,明光鎧的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手裡攥著環首刀,吼聲像炸雷:“衝進去!屠了這幫守城的慫貨!”

趙破虜沒等陳沖下令,直接吼了一嗓子,聲音啞得像破鑼:“銳士營!百人隊跟我上!把缺口給我堵死了!”他話音剛落,身後百十號穿著破舊皮甲計程車兵就跟著他往缺口衝,小六子攥著長矛的手抖得厲害,矛杆上的紅線頭都晃得發顫,他咬著牙跟上,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死,死了媳婦就改嫁了,之前陳沖還給他的銀角子還在懷裡,硌得胸口發疼。

第一個選鋒兵剛衝上缺口的碎磚堆,趙破虜的刀就砍過去了,刀刃砍在甲縫裡,“鐺”的一聲悶響,刀卡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來。那選鋒兵愣了一下,剛要抬刀砍他的脖子,趙破虜直接用肘子撞在對方臉上,撞得對方鼻樑“咔嚓”一聲碎了,血混著鼻涕噴了他一臉。他藉著這股勁兒把刀拔出來,回手又抹了對方的脖子,溫熱的血噴了他一頭一臉,糊住了眼睛。

“憨貨!別愣著!”老周在旁邊吼,他的刀去年在弘農砍郡兵的時候崩了個豁口,此刻正砍在一個選鋒的肩膀上,甲葉飛了一片,“捅心口!別捅肚子!腸子流出來還能活反咬你!”小六子被吼得一哆嗦,看見個選鋒兵舉著刀往他腰上砍,他閉著眼就把長矛捅出去,正捅在對方肚子上,溫熱的腸子順著矛杆往外流,蹭了他一手黏糊糊的。他嚇得手抖,差點把長矛扔了,老周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捅死了還抖個屁!再捅!捅心口!”

缺口處的血很快就漫過了腳踝,鞋子踩在血泊裡“噗嗤噗嗤”響,每個人的甲上都糊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趙破虜的左臂先捱了一刀,明光鎧的甲葉被劈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連眉頭都沒皺,扯了塊破布條用牙咬著纏了兩圈,繼續揮刀砍人。右大腿又被劃了一刀,深可見骨,他踉蹌了一下,老周在旁邊幫他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被劃了個三寸長的口子,血瞬間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最險的是那個校尉,穿的魚鱗甲,舉著把開山大斧頭劈下來,趙破虜舉刀擋,“鐺”的一聲,環首刀被劈得捲了刃,斧刃擦著他的頭皮過去,削掉了一撮頭髮,頭皮瞬間破了,血糊住了眼睛。他憑著感覺往前一捅,正好捅在校尉的肚子上,對方慘叫一聲往後倒,壓得後面衝上來的選鋒兵都踉蹌了一步。趙破虜抬手抹了把眼睛上的血,視線剛清晰一點,就看見又有七八個選鋒兵衝了上來,他吼了一嗓子,揮著捲刃的刀就往上衝。

半個時辰,整整半個時辰,缺口處的拉鋸就沒停過。一開始莽軍衝進來二十多個,被砍得只剩三個,後來又衝進來三十多,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趙破虜喊了一嗓子:“把死人堆上去!當掩體!”士兵們就把莽軍的屍體、還有之前守軍的屍體,往缺口處堆,後面的人用拆來的門板、滾木頂著,慢慢把缺口堵得只剩個窄縫。莽軍見狀又放箭,箭雨“嗖嗖”地落在缺口處,趙破虜舉著門板擋,後面計程車兵也舉盾,盾牌上插滿了箭,跟刺蝟似的。等箭雨停了,莽軍又衝了兩次,都被砍了回去,最後實在衝不上來,只能退到城牆根下,對著缺口放箭洩憤。

等確認莽軍真的退了,趙破虜才往後一仰,坐在屍體堆上,血順著褲腿往下滴,把腳下的凍土都洇黑了。他喘著粗氣,捲刃的刀扔在旁邊,刀身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褐色的痂。老周蹲在他旁邊,撕了塊自己的裡衣給他包紮,手都在抖:“你個狗日的,命真硬,三刀都沒砍到要害。”小六子蹲在旁邊,臉上還沾著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不是怕,是後怕——他剛才殺了五個莽軍,自己胳膊也被劃了個口子,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攥著長矛,矛杆上的紅線頭都被血浸得發黑了。

阿禾縮在垛口後面,抱著那本邊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冊,手抖得連硃筆都握不住,墨點子洇在“趙破虜”三個字上,暈開一大片藍。他剛才看見小六子差點被砍中脖子,嚇得筆都掉了,此刻咬著牙把軍功補上:“趙司馬,殺敵二十七人,身被三創,記頭等功;小六子,殺敵五人,身被一創,記二等功……”寫完他才發現自己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混著空氣中的血味,嗆得他直咳嗽。

陳沖走過來,靴底踩在血殼上咯吱響。他沒說半句漂亮話,蹲下來先看了看趙破虜的傷口,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把金瘡藥全倒在傷口上,藥粉沾到傷口的瞬間,趙破虜疼得嘶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冒了冷汗。陳沖又摸出塊硬得硌牙的雜糧餅,掰了一半遞給他,另一半扔給小六子:“嚼碎了嚥下去,補力氣。等打完仗,我藏的那壇酒,全給你。”

趙破虜咧嘴笑了,血沫子從嘴角流出來,混著臉上的血,看著像個鬼:“將軍……那缺口……堵死了?”陳沖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血痂:“堵死了。王邑這回得摔三個茶盞,他那衝城車也被咱砸壞了,半個月都修不好。”他抬頭往北邊看,莽軍大營的營火還燒得通紅,把半邊天都映得發暗,可城牆下的屍體堆得比牆還高,像一道新的屏障,把昆陽城護得嚴嚴實實。

老周罵罵咧咧地用門板補缺口的縫,嘴裡唸叨著“狗日的莽子,再來多少老子殺多少”,小六子啃著餅,眼淚掉在餅上,趕緊又舔掉——這是將軍給的,不能浪費。阿禾還在記軍功,硃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每寫一個名字,就抬頭往北邊看一眼,確認那些莽軍真的沒再衝上來。

風颳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樹洞裡的半塊餅晃了晃,沒掉下來。陳沖伸手摸了摸那道雷劈的裂痕,指尖沾了點樹屑,又沾了點血,硬邦邦的,像這群守城人的骨頭。他知道,這場仗還長,王邑不會就這麼罷休,可至少今天,這個兩丈寬的缺口,被他們用一百多條命、用三十七處刀傷、用堆得比牆還高的屍體,死死堵住了。

遠處的莽軍大營又響起了號角聲,尖厲得像鬼叫,可城頭上計程車兵沒人哆嗦。趙破虜啃完那半塊餅,把卷刃的刀插回鞘裡,撐著門板站起來,甲葉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城頭上格外清晰。小六子也攥緊了長矛,矛杆上的紅線頭被血浸得發黑,卻纏得更緊了。阿禾把花名冊抱在胸口,硃筆的筆尖還沾著墨,等著下一個要記的名字。

陳沖站在缺口處的屍體堆上,往北邊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城樓,靴底沾的血,在城磚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子。他知道,今天只是個開始,可至少現在,昆陽還在,他們還在,南邊那些坐著牛車走的百姓,還能多活一天。而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革”字旗,還在城樓上獵獵作響,被血和風浸得發暗,卻始終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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