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日頭比前兩日更毒,曬得昆陽城裡的夯土牆直掉渣,風捲著細碎的黃土往人領子裡鑽,吸進肺裡都是一股子土腥味。陳沖蹲在北城根的老槐樹下,看阿禾捏著花名冊跟最後幾個不肯走的老人磨,額角的汗滴在滿是裂紋的泥地上,瞬間就洇出個小溼印。
前兩日的疏散還算順當,大半百姓要麼信了革軍的承諾,要麼怕了王莽的四十萬大軍,拖家帶口往南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硬骨頭——要麼是住了一輩子沒挪過窩的老戶,要麼是家裡埋著祖宗牌位的孤老,說啥也不肯走,張秀才就是其中最倔的一個。這老頭七十多了,背駝得像張弓,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旱菸袋,見阿禾湊過來就往地上啐一口,說“我張家在昆陽住了五代,祖墳都在北門外,我走了,誰來給我爹孃守墓?你們這些當兵的,打不過就跑,倒讓我們老百姓背井離鄉,算什麼英雄好漢!”
旁邊坐著的王婆也跟著抹淚,懷裡緊緊抱著個醬色的瓦罐,罐口用紅布封著,是她男人死前特意交代要葬在昆陽的骨灰。她抽抽搭搭地說“我男人走的時候就唸叨,要埋在老槐樹下,能看著昆陽城門,我走了,他魂兒找不著家咋辦?”
陳沖沒說話,伸手撣了撣褲腿上的土,站起來走到張秀才跟前。他沒穿甲,就套了件洗得發白的靛青深衣,鞋面上沾著前兩日挨家挨戶敲門蹭的牆灰,看著倒不像個校尉,倒像個走村串戶的先生。他沒跟老頭掰扯什麼大道理,就蹲下來,和張秀才平視著,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實在:“老張爺,我去年在弘農見過郡兵圍城。那城比昆陽還大,圍了七天,糧盡了,守軍把城裡的老鼠都吃光了,最後城破的時候,活下來的不到三成。那些死在城裡的,祖墳被刨了,老屋被燒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張秀才的旱菸袋頓了頓,煙鍋裡的餘燼晃了晃,掉在地上。旁邊的王婆也止了哭,抬頭看他,眼窩裡全是紅血絲。
“王婆,你那瓦罐封得再嚴實,莽軍的大軍踩過來,一腳就碎了。”陳沖又轉向她,語氣還是平的,沒半點嚇唬人的意思,“你男人魂兒要是散了,比埋在城外還可憐。我們給你把瓦罐埋在這老槐樹下,等仗打完了,你孫子回來,一挖就找著。你要是留這兒,別說孫子,你自己都活不出去,到時候瓦罐碎了,祖墳刨了,你守的這個家,連點渣都不剩。”
風捲著土刮過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張秀才的鬍子抖了抖,旱菸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王婆抱著瓦罐的手也鬆了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瓦罐的紅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旁邊又有個瘸腿的老漢開口,是之前和李瞎子住對門的趙老三,他瘸著腿往前挪了兩步,啞著嗓子說:“陳校尉,俺不是不怕死,俺就是捨不得……捨不得這住了六十年的老屋,捨不得俺爹俺孃的墳就在城北那坡上……”
“我知道。”陳沖打斷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塊乾硬的雜糧餅,掰了一半遞給趙老三,“捨不得是正常的。但你們留這兒,不是守家,是送死。我們三千守軍,守的是昆陽這道門,不是守你們這些老人的棺材。你們走了,我們沒後顧之憂,才能放開手腳打。你們要是非要留,等莽軍一到,我們先得勻出兵力護著你們,到時候城守不住,你們死了,我們也得跟著陪葬——這買賣,不划算。”
他這話實在,半點虛的沒有,連“保家衛國”的漂亮話都沒說,就跟你算一筆明賬,算得趙老三啞口無言,張秀才的鬍子抖得更厲害了。
這時候阿禾快步過來,壓低聲音說:“校尉,最後一批牛車備好了,南邊的路斥候剛探過,沒問題。就是……張秀才的孫子剛才跑回來,說在半道上聽說莽軍前鋒已經到三十里外的召陵了,最快明天中午就能到城下。”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張秀才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慌亂。他去年剛得了重孫子,就是跑回來的那個半大孩子,之前死活不肯走,就是怕重孫子跟著遭罪,現在聽說莽軍真要到了,那點硬撐的勁兒終於洩了。
“俺……俺走。”他哆嗦著伸手去扶旁邊的王婆,聲音啞得像破鑼,“俺不能讓俺重孫子跟著俺送死……俺爹孃的墳,等打完了仗,俺再回來修……”
王婆也抱著瓦罐站了起來,眼淚把臉都弄花了,卻沒再掙扎。趙老三拄著柺杖,一步三晃地往牛車那邊挪,嘴裡唸叨著“老屋啊,等爺爺回來,給你掃院子……”
陳沖沒再說話,轉身招呼旁邊的革軍士兵過來,兩個人扶著一個,把這幾個老人往牛車上攙。有個士兵想幫張秀才拿他揣在懷裡的族譜,老頭死死攥著不放,像攥著命根子。陳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幫忙,只讓他們慢慢走。
張秀才被扶上牛車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陳沖一眼,啞著嗓子說:“陳校尉,你要是守不住城……就把這老槐樹砍了當柴燒,別留給莽軍。”
陳沖點了點頭,說:“我答應你,只要我陳沖還有一口氣在,這老槐樹就立在這兒。等你們回來,我還給你們在樹底下襬酒。”
牛車的吱呀聲慢慢往南走,最後一批百姓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塵土裡,阿禾捏著花名冊,長長舒了口氣,說:“都走乾淨了,連個貓狗都沒留。”
陳沖站在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道深深的裂痕,是去年夏天雷劈的。他抬頭往北邊看,天際線那邊已經能看見淡淡的煙塵,像一片灰色的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知道,那四十萬大軍是真的來了,留給他的時間,最多隻剩一天。
趙破虜從城頭上下來,甲葉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裡格外清晰。他走到陳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北看,聲音沉得像塊鐵:“滾木礌石都碼好了,弓弩手的站位也標了,斥候說,莽軍的先頭部隊是騎兵,最少有五千人。”
陳沖沒回頭,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等他們到了,先放三通箭,別急著出城。”
“明白。”趙破虜頓了頓,又說,“剛才那幾個老人……你跟他們說‘留下來活不過三成’,是不是太直白了?”
陳沖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沉著一片冷意:“跟他們耍嘴皮子沒用。他們見過兵災,知道圍城是啥光景。我騙他們說‘我們肯定能贏,你們留下來沒事’,他們不信,我也不信。只有把這最壞的結果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才知道,走,才是活路。”
他頓了頓,又往南邊看了一眼,那裡已經看不見牛車的影子了,只有官道上留下的兩道車轍,深深淺淺地延伸到地平線下面。“我們守這城,不就是為了讓他們能活著回來嗎?要是把他們留在城裡陪葬,我們守來幹嘛?”
風又刮過來,卷著城根下的碎土,吹得陳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轉身往城頭上走,臺階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咯吱響,像是誰在咬著牙硬撐。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眼那棵老槐樹,樹身上還貼著張秀才剛才用漿糊粘的紙條,歪歪扭扭寫著“昆陽張氏,暫避宛城,待歸來日,重整家園”。
他盯著那紙條看了兩秒,輕聲說:“等你們回來,我給你們重修老屋。”
然後他轉身上城,趙破虜跟在他身後,甲葉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裡迴盪,像一首送葬的歌。北邊的煙塵越來越近,那四十萬大軍的馬蹄聲,已經隱約能聽見了,像悶雷,滾在每個人的心頭。
昆陽城徹底空了,只剩下三千多守軍,和一城的風,在等著那場即將到來的絞殺。陳沖站在城頭上,摸了摸腰間的環首刀,刀鞘冰涼,卻讓他莫名地踏實。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城就是個絞肉機,他和這三千多弟兄,就是扔進去的肉,能不能絞碎那四十萬大軍,能不能給南邊的百姓掙出一條活路,就看接下來這幾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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