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57章 昆陽城防(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太陽往西沉的時候,光是血紅色的,潑在昆陽低矮的夯土牆上,像剛濺上去的血,還沒幹。陳沖攥著半塊涼透的雜糧餅,蹲在北城牆根的老槐樹下,指尖蹭過樹幹上那道去年雷劈的裂痕——前幾日張秀才不肯走,就坐在這樹下攥著族譜罵人,說要替祖宗守著這棵樹,現在樹還在,人已經坐著牛車往宛城去了,只剩樹洞裡塞著張秀才臨走前塞的半塊幹餅,硬得能硌掉牙。

“將軍,北牆中段這段,上次下暴雨塌了半丈,夯土松得很,指甲一摳就掉渣。”老周扛著根拆來的房梁走過來,往樹底下那麼一杵,房樑上還留著百姓家原先刷的紅漆,褪得發白,像幹了血。他啐了口帶土唾沫,指節敲了敲旁邊的牆皮,簌簌掉下來半簸箕碎土,“真要被攻城槌撞,估計撞三下就塌。”

陳沖沒說話,伸手摳了塊牆皮,在掌心裡碾成粉,土腥味混著風裡的馬糞味鑽進來——北邊的煙塵已經能看清輪廓了,灰黑色的,像一片正在壓過來的烏雲,隱約能看見騎兵的影子,馬蹄聲悶得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口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身後的趙破虜和阿禾說:“走,把四面的牆都摸一遍,哪兒松,哪兒塌,哪兒垛口缺了,都記清楚。”

這一圈走下來,天已經擦黑了。四面的城牆加起來不到四里地,走得快也得小半個時辰,陳沖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時不時停下來摸一摸垛口,或者敲一敲牆根,旁邊跟著的幾個懂點工程的老兵,也跟著指指點點:“這段是去年修的,土沒夯瓷實,一捅一個洞”“東牆根底下有暗溝,之前百姓排水用的,能通到城外,要是不堵上,莽軍能順著爬進來”“南門那護城河淺得很,扔幾捆柴火就能踩過去”。

等回到北城正中的城樓,阿禾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抱著花名冊的手抖得厲害,墨點子在紙上洇開好幾個。“將軍,都記下了:北牆全長六百八十步,最矮處一丈二,最高處一丈五,有三段夯土疏鬆,七處垛口缺損,兩處暗溝通城外;東牆五百二十步,兩段疏鬆;西牆五百一十步,一段塌方;南牆四百八十步,護城河淺,易攀爬。”

陳沖接過花名冊,就著城樓上剛點起來的火把光看,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得仔細,每一條都圈出來,然後用炭筆在旁邊補註:“北牆三段疏鬆處,用拆來的房梁頂住內側,再堆三層滾木擋著;七處垛口缺損,用拆下來的門板釘死,留射孔;兩處暗溝,用裝了土的麻袋堵死,再派專人盯著,別讓莽軍挖開;南門護城河,把城裡拆房子的碎磚都扔進去,鋪出一條半里地的路,真要突圍或者接應援軍,能快兩步。”

分防守區域的時候,他沒搞那些虛的,就按現有的編制直接劃,指著花名冊上的人名一個個說:“趙破虜,你帶銳士營三百人,全守北牆——那是莽軍的主攻方向,分三段,每段一百人,你總攬。老周,你守中段,就是剛才那棵老槐樹那段,塌了就用身子填,別讓缺口漏了;左營二百五十人守東牆,營官王猛你負責,東邊靠山,莽軍騎兵衝不開,但是要防著步兵爬梯子;右營二百五十人守西牆,營官李鐵你盯著,西邊是平地,多堆滾木礌石,別讓攻城車靠過來;後營二百五十人守南牆,營官張彪你守著南門,那是咱們的退路,也是援軍來的方向,死也不能丟;剩下二百二十三人,全歸石勇管,做預備隊,就紮在縣衙那院子裡,哪兒吃緊往哪兒補,聽見沒?”

底下的人齊聲應“諾”,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卻震得城樓上的瓦都晃了晃。小六子攥著長矛站在北牆中段的佇列裡,臉憋得通紅,他之前差點走了,後來想著媳婦的話留了下來,現在被分在老周那段,他往前跨了一步,對著陳沖喊:“將軍!我替老張爺守著這牆!塌了我先堵!”

陳沖看著他,那半大孩子的臉上還留著之前在弘農時挨的鞭痕,他走過去,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指節上的疤蹭過小六子的甲葉:“好。守住了,回去給你媳婦說,你比老張爺還能扛。要是……真守不住,你就往南跑,回去告訴你媳婦,是陳沖沒用,沒守住昆陽。”

安排完防守,接下來是糧草和水源。阿禾把人帶到縣衙後院的庫房,四間屋子堆得滿滿當當:有之前疏散百姓時徵集的存糧,有朝廷之前撥的那點粟米,還有陳沖從伏牛山運過來的最後一批儲備,麻袋上都印著小小的“革”字,是南山“家眷營”的婦孺們一袋袋縫的。“算過了,”阿禾的聲音還在抖,手指點著麻袋上的數字,“一千二百七十三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糧,三個月九十天,總共需糧十一萬四千五百七十斤,現庫存十一萬七千九百斤,餘三千三百斤,夠應急。每人每天半擔水,城裡有十二口井,每口每天能打五十擔,共六百擔,剛好夠,還存了二百口大缸的水,分放在各段城根下,就算井被莽軍填了,也能撐半個月。”

陳沖彎腰摸了摸麻袋,布袋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他掀開一袋口,裡面是混著麩皮的粟米,是百姓們平時都捨不得吃的細糧。“把糧分成四份,”他說,“北、東、西、南各存一份,每天按人頭髮,不準多領,也不準剋扣。誰敢私藏糧食,不管是誰,直接砍了扔城外餵狗。水也是,每十個士兵配一口缸,喝不完的倒回大池子裡,別浪費。”

他還特意指著庫房角落裡堆著的幾十壇鹹菜:“這是之前施粥剩下的,每天每十個人發一碟,別讓弟兄們光吃乾糧噎死。”旁邊有個叫二狗的年輕士兵,就是之前陳沖塞給他半塊餅的那個,突然紅著眼眶說:“將軍,我把我娘給我的銀角子埋在牆根下吧,要是我死了,後人挖著了,就知道我陳二狗守過昆陽。”陳沖看著他,伸手把他攥得發白的銀角子拿過來,塞回他懷裡:“埋什麼埋?揣著,死了黃泉路買碗熱湯喝,比埋在土裡強。要是活了,回去給你媳婦打個銀簪,別整天想著死,咱們得活著回去吃慶功酒。”

安排到半夜的時候,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北牆根堆著三層高的滾木,都是拆了百姓的房梁鋸的,上面還留著各家各戶貼的紅對聯殘片;垛口的門板釘得死死的,只留了剛好夠弓弩手伸胳膊的射孔;暗溝被裝土的麻袋堵得嚴嚴實實,旁邊還站了個士兵,每隔一刻鐘就戳一戳麻袋,看有沒有鬆動;南門的護城河裡扔滿了碎磚,鋪出的那條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像一條通向生路的骨頭。

陳沖站在北城樓的垛口邊,看著北邊的黑暗。那裡的火把已經能看清了,星星點點的,像無數只睜開的眼睛,馬蹄聲近得能聽見馬打響鼻的聲音,混著風裡的馬糞味,往人的鼻孔裡鑽。趙破虜走過來,按著刀站在他身邊,甲葉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將軍,都安排妥了。糧夠三個月,水夠三個月,真要被圍,咱們能守到天荒地老。”

陳沖沒說話,伸手摸了摸城樓邊上插著的“革”字旗,布料糙得硌手,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破洞漏出城樓上的火光,像旗面上燒著一個個窟窿。“不用守到天荒地老,”他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只要守三個月。三個月,南邊的百姓就能在宛城安頓好,劉演也能調集援軍,就算……就算援軍不來,咱們也給了他們三個月的活命時間,比讓他們死在城裡強。”

他轉過身,看著城樓下黑壓壓站著的隊伍,一千二百七十三個人,每個人都攥著自己的兵器,火把的光映在他們的臉上,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臉上還留著淚痕,但是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哆嗦。陳沖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身映著火把的光,像剛淬過火的鐵:“弟兄們,都記著,咱們守的不是這破夯土牆,不是這棵老槐樹,是南邊那幾千條活命,是革軍從弘農走到現在的名號!咱們多守一天,南邊的百姓就多活一天,咱們就算死,也值!”

底下沒人喊口號,沒人拍巴掌,只有“鏘鏘”幾聲,是所有人把刀往城磚上磕了磕,聲音悶得像心跳,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上。風捲著“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的地方漏出火光,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盯著北邊越來越近的火把,盯著那片正在壓過來的、帶著血腥氣的黑暗。

趙破虜突然笑了,笑聲啞得像破鑼,卻很實:“將軍,等這仗打完了,你可得兌現承諾,在城頭上跟俺喝壇酒。”

陳沖也笑了,把刀插回鞘裡,刀鞘撞在城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好。喝壇酒,就在這老槐樹下,就在這城頭上,喝他個痛快。”

遠處的馬蹄聲更近了,已經能聽見有人用羌笛吹著調子,尖厲得像鬼叫。陳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只有城樓上的火把在風裡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夯土牆上,像一尊釘在地上的碑。

絞肉機,真的要開動了。而他們這一千二百七十三個人,就是扔進去的第一塊肉,淬了火,帶著血,帶著南邊幾千百姓的活命希望,等著那四十萬大軍,撞上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