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80章 裡應外合(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戌時剛過,天擦黑的時候,城頭上的霜又厚了三分,踩在城磚上咯吱響,像有人在啃凍硬的骨頭。陳沖搓著凍得發僵的手哈氣,白汽剛飄出來就結成了細小的冰碴子,掛在眉毛上。他每隔半盞茶的功夫就往南邊瞅,指腹蹭過腰間環首刀的刀鞘,牛皮被焐得發燙,硌得掌心發疼——那是和劉秀約定的訊號,二更天舉火為號,只要南邊騰起火光,就是劉秀的精銳到了中軍外圍,他立刻開城門衝殺。

小六子抱著矛靠在垛口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凍得發硬,硌得他下巴頦生疼。他迷迷糊糊夢見媳婦蒸的軟饃,蘸著豆醬,香得他直咂嘴,結果被老週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疼得他猛地醒過來,差點把矛扔了:“老、老周哥,咋了?”

“憨貨,睡啥睡!”老周啐了口帶冰碴子的唾沫,磨刀石蹭在捲刃的刀上沙沙響,“劉將軍的火號還沒舉,你倒先睡過去了,等下莽子衝過來,你連刀都拔不出來,看你媳婦改嫁了哭不哭!”他嘴上罵著,卻把自己的破羊皮坎肩脫下來,扔給小六子,“披上,凍得手都握不住矛,砍莽子都沒力氣。”

小六子趕緊把坎肩套上,羊皮上的羶味混著血腥氣鑽鼻子,他攥著矛杆嘿嘿笑:“俺這不是想著,等下砍贏了,回去就能吃媳婦蒸的饃了嘛……”話沒說完,就看見陳沖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往南邊指著:“火!舉火了!”

所有人都往南邊瞅,就見莽軍中軍方向騰起一股沖天的火光,橘紅色的火焰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連城頭上的霜都被照得發亮。那是劉秀的部隊,他們果然摸到了中軍大帳附近,按照約定舉火為號。陳沖沒半分猶豫,抬手就往城垛上砸了三下,“咚咚咚”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這是開城門的總攻訊號。

“開門!隨我出城!”陳沖拔出環首刀,刀身映著火光,亮得晃眼,“老趙帶銳士營打頭陣,老周你帶左翼,小六子跟在我旁邊,阿禾你守在城門口,記好軍功,一個名字都不能漏!”

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生鏽的門軸發出的聲響像一聲壓抑了一個月的怒吼。陳沖打頭衝出去,馬蹄踩在凍土上咯吱響,一千多守軍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插莽軍的側翼。城頭上剩下的幾架簡易投石機也動了,守城計程車兵把早就備好的、浸了油的柴捆點著,往莽軍營裡拋,火球划著歪歪扭扭的弧線落下去,砸在帳篷上,瞬間就燒了起來,濃煙混著火光,把莽軍的營盤攪得一團糟。

劉秀的騎兵已經衝到了中軍大帳門口,他的戰馬跑得口吐白沫,鬃毛上都結了冰碴子,他手裡的環首刀已經砍捲了刃,刃口上還沾著莽軍親兵的血。他剛砍翻一個舉著盾牌擋路的什長,就瞅見南邊昆陽城門大開,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革”字旗衝在最前面,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揮刀砍翻面前的一個親兵:“陳伯昭果然信人!傳令,往昆陽城門方向衝,和守軍匯合!”

兩邊的喊殺聲很快攪在了一起,莽軍的抵抗弱得驚人。這些被圍了一個月計程車兵,早就沒了鬥志,有的剛看見“革”字旗就扔了武器跪地投降,有的還指著王邑帥帳的方向喊“大司馬往北跑了”,更有甚者,直接撿起地上的刀,幫著革軍砍自己人的馬腿——這都是之前帛書戳中了痛處的底層士卒,他們早就恨透了王莽,恨透了這場仗,現在有了機會,哪還會替王邑賣命。

老周衝在最前面,捲刃的刀砍翻了一個想跑的軍侯,那軍侯的甲葉被砍得凹進去一塊,血噴了老週一臉,溫熱的血混著臉上的霜,燙得他齜牙咧嘴,他卻罵得比誰都歡:“狗日的!之前砍我們弟兄的頭挺威風啊?現在往哪跑!”他身後跟著計程車兵一擁而上,把那個軍侯踩成了肉泥。

小六子攥著矛緊跟在陳沖旁邊,矛尖捅進一個莽軍士兵的肚子,溫熱的血順著矛杆往下淌,他卻沒有之前那麼害怕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砍贏了,就能回去給媳婦打銀簪。他捅翻第三個莽子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嗓子:“老周哥!俺又捅了一個!比你還多一個!”

趙破虜拄著刀走在側翼,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甲葉往下滴,在凍土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沒工夫管傷口,只盯著前面的中軍大帳,那裡是王尋的親兵營,還在做最後的抵抗。他吼了一嗓子,帶著銳士營往那個方向衝:“別讓王尋那狗日的跑了!砍了他的頭,給死去的弟兄報仇!”

王尋確實還在中軍大帳前死撐,他穿著明光鎧,盔纓上的紅纓被火燒得蔫了一半,手裡攥著把環首刀,吼得嗓子都破了:“頂住!頂住!四十萬大軍,還能讓幾千個賊寇打垮了?”可他身邊的親兵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面如死灰,握著刀的手抖得厲害。他剛砍翻一個想投降的什長,就看見劉秀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十步之內,那年輕人的刀上捲了刃,眼睛裡卻亮得像火,他心裡一慌,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老周第一個衝到他面前,捲刃的刀直接往他脖子上砍,王尋舉刀擋了一下,“鐺”的一聲悶響,刀刃砍在甲縫裡,直接把他砍落馬下。老周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踩著他的胸口罵:“狗日的!讓你砍我們弟兄的頭!讓你壓謠言!讓你搶我們的田!”罵完又補了兩刀,直到王尋的腦袋和身體分了家,他才解氣地擦了把臉上的血。

阿禾縮在城門口,懷裡抱著那本邊角磨毛了的花名冊,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下巴上,他一邊抽搭一邊用硃筆寫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洇在紙頁上:“斬王尋首級,老周頭等功;小六子殺敵四,二等功……”他寫得太急,硃筆尖戳破了紙頁,他卻顧不上,只抬頭往戰場上瞅,看見哪個弟兄倒下了,就趕緊把名字圈起來,小聲唸叨:“二狗哥,你們看見沒?咱們贏了,莽子被打跑了,你們沒白死……”

王邑跑得比誰都快,他剛在帥帳裡喝了半盞酒,聽見喊殺聲就嚇得連盔都戴反了,帶著幾十個親兵往北邊跑,路上被自己人撞得東倒西歪,還砍了兩個擋路計程車兵。他跑了不到三里地,就看見前面黑壓壓的都是潰兵,自相踐踏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心裡一涼,知道這仗徹底輸了,再也顧不上什麼大司馬的體面,跳下馬混在潰兵裡,連滾帶爬地往洛陽方向逃。

戰鬥持續到後半夜的時候,就已經沒什麼像樣的抵抗了。四十萬莽軍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亂鬨鬨地往北邊逃,自相踐踏死的就有一萬多,剩下的要麼投降,要麼跑得沒了影。劉秀的騎兵追了十里地才回來,他的戰馬累得口吐白沫,癱在地上起不來,他自己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卻還是撐著刀走到昆陽城門口,看著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革”字旗,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陳沖就站在城門口,他身上的破棉襖沾滿了血,有莽子的,也有自己弟兄的,腰間的環首刀砍得捲了刃,卻還是站得筆直。他看見劉秀走過來,也露出一點笑意,抱了抱拳:“文叔兄,來得及時。”

劉秀也抱了抱拳,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陳兄,守得辛苦。若非你在此守了一個月,熬得莽軍士氣全無,我八千人也不敢這麼衝。”他瞅了瞅陳沖身後那面破旗,又看了看城門口哭著記花名冊的阿禾,還有正踢王尋屍體的老周,和擦矛上血的小六子,眼裡多了幾分敬意:“昆陽一戰,伯昭兄當為首功。”

陳沖沒接這話,只轉身摸了摸那塊刻著陣亡弟兄名字的城磚,指腹蹭過上面的刻痕,硌得掌心發疼。他又往老槐樹洞裡瞅了瞅,那半塊張秀才留下的雜糧餅還在,他走過去掏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掰成小塊分給旁邊的傷兵:“等打完仗,張秀才回來,咱們一起啃。”說完才回頭對劉秀道:“首功是死在這裡的弟兄,是跟著我守了一個月的革軍,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小六子這時候湊了過來,矛杆上的紅線頭被血浸得發黑,卻攥得死緊。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將軍!俺砍了四個莽子!比老周哥還多一個!等下回去,俺能不能先讓俺媳婦給俺納雙新鞋底?然後再打銀簪?”

老周在旁邊啐了一口:“憨貨!四個也好意思說?老子砍了七個!等下讓你媳婦先給老子納雙鞋底,再給你納!”他嘴上罵著,卻伸手拍了拍小六子的後腦勺,力道比之前輕了太多。

阿禾抱著花名冊走過來,眼淚又掉下來了,卻不是哭,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將軍!咱們贏了!莽子跑了!陣亡的弟兄……陣亡的弟兄有十九個,俺都記下來了,一個都沒漏!”

陳沖點了點頭,伸手掏出懷裡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擦了擦上面的血漬,塞到小六子手裡:“拿著,回去給你媳婦打最粗的銀簪,再讓她納十雙最結實的鞋底,你砍了四個莽子,夠格。”

小六子攥著銀角子,亮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對著城磚上刻著的名字小聲說:“二狗哥,俺沒給你們丟人,俺砍了四個,等下俺讓俺媳婦多納兩雙鞋底,給你們燒過去……”

天邊這時候已經透出了魚肚白,晨光落在昆陽城頭上,落在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革”字旗上,旗面被風颳得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陳沖抬頭看了看天,又往南邊瞅了瞅,那裡是宛城的方向,是疏散的百姓回去的方向,他嘴角的笑終於深了點,低聲道:“這昆陽城,守住了。”

劉秀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著那面破旗,沒說話,只是心裡清楚,這一戰之後,更始的天下穩了,而眼前這個守了一個月、熬得莽軍士氣全無的陳伯昭,會是未來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可陳沖沒想那麼多,他只摸了摸腰間空了的刀鞘,又看了看身邊的弟兄,知道這仗贏了,可後面的路還長,但只要“革軍”這兩個字還在,只要這些弟兄還在,就沒有守不住的城,沒有打不贏的仗。

風颳過來,帶著晨光的暖意,也帶著血腥味,可吹在臉上,已經不覺得冷了。老周還在罵罵咧咧地踢王尋的屍體,小六子還在嘿嘿笑,阿禾還在花名冊上寫字,那面破“革”字旗還在獵獵作響,像無數個沒回家的弟兄,在笑著看這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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