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82章 斬將(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化凍的泥黏在靴底,踩上去先是咯吱一聲——那是還沒化透的冰碴子碎了,緊接著就是噗嗤的悶響,混著爛泥和黑紅色的血,黏得人抬腳都費勁。劉秀攥著捲了刃的環首刀,指節凍得發僵,刀柄上的布條都被血浸硬了,硌得掌心發疼。他身後跟著的幾十個騎兵也大多下了馬,戰馬跑了一夜,口吐的白沫混著血沫子,癱在地上直喘,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剛才老周砍翻那個穿明光鎧、盔纓蔫了一半的“王尋”時,他還覺得奇怪——那人的盔甲雖然華貴,可臨死前的眼神里全是懼意,半點主帥的氣度都沒有。果然沒過多久,他們抓了個從北邊逃回來的莽軍隊率,那傢伙嚇得褲襠都溼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將軍饒命!剛才砍的是大司馬的替身!真的王大司馬帶著三百親兵往北跑了!那盔纓是赤紅色的,比普通將領長半尺,旁邊還舉著面三丈高的‘王’字大旗!”

劉秀哈了口白氣,熱氣剛飄出來就結了細霜,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抬頭往北邊瞅——果然,潰兵潮水似的往北湧的縫隙裡,隱約能看見一抹格外鮮豔的赤紅,還有面被風颳得獵獵作響的大旗,旗面上的“王”字繡著金線,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亮得扎眼。他沒說話,只把環首刀往腰後一插,伸手從旁邊死去的莽軍騎兵身上抽了把弓——弓弦都磨得起毛了,他試了試張力,還夠用。又摸了三支箭,箭鏃都磨得發亮,是莽軍精銳用的三稜箭,扎進人身體裡,血都止不住。

“都跟緊我。”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翻身上了一匹剛從潰兵手裡搶來的棗紅馬——自己的戰馬早就累癱了。幾十個騎兵也跟著翻身上馬,沒敢追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潰兵,只盯著那抹赤紅的方向,踩著爛泥和屍體往北邊擠。路上的莽軍看見他們這隊人殺氣騰騰的樣子,要麼扔了武器跪地投降,要麼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沒人敢攔。

越往北,親兵的護衛越密。那三百多個親兵都穿著明光鎧,手裡攥著長戟,把王尋護在中間,看見劉秀這隊人衝過來,立刻有人舉戟往前捅,被劉秀側身躲開,一刀劈在對方的甲縫裡,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臉,鹹腥的味道嗆得他直咳嗽。後面的騎兵也跟著衝上去,刀砍在甲上的“鐺鐺”聲混著人的慘叫,震得人耳膜發疼。

王尋騎在馬上,黃金帥盔的赤紅纓被風颳得亂晃,他本來以為有替身擋災,自己能逃回洛陽,沒想到劉秀這隊人跟嗅著味的狼似的,死死咬著不放。他看見劉秀衝在最前面,手裡的弓已經拉滿了,箭尖正對著自己的後心——明光鎧的前胸護得嚴實,可後背的甲葉縫隙大,根本擋不住三稜箭。他想撥馬往旁邊躲,可親兵的隊伍擠得太密,根本轉不開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箭“嗖”地破空而來,正中他後心的甲縫。

“噗”的一聲悶響,箭簇從他前胸透出來,帶著一溜血珠。王尋連哼都沒哼一聲,手裡的馬韁繩先鬆了,整個人從馬上栽下來,砸在爛泥裡,濺起一片混著血的泥點子。他身邊的親兵先是一愣,緊接著就亂了套——有人想去扶他,有人已經撥馬要跑,舉著“王”字大旗的親兵手一抖,三丈高的大旗“嘩啦”一聲倒在地上,金線繡的“王”字沾了泥,瞬間就髒得看不清了。

“王大司馬死了!”

不知道是哪個親兵先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厲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緊接著這喊聲就像瘟疫似的傳開了。先是周圍的親兵跟著喊,然後是外圍的潰兵聽見了,再往更遠的地方傳,從北邊一路往南,所到之處,原本還在亂鬨鬨逃跑的莽軍瞬間就沒了主心骨——本來他們就是因為被帛書戳了痛處,又圍城一個月耗光了士氣,現在連主帥都死了,誰還願意替王莽賣命?

陳沖正帶著革軍的方陣往北推進,腳下的爛泥黏得他每走一步都要費點勁。他聽見北邊傳來的喊聲,一開始還愣了一下,緊接著就看見那面倒在地上的“王”字大旗,被潰兵踩得稀爛,連旗杆都斷成了兩截。老周在他旁邊,捲刃的刀上沾著血,正罵罵咧咧地砍一個想反抗的什長,聽見喊聲,他猛地抬起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狗日的!原來之前砍的是替身!這下真的死了!老子還以為王尋那龜孫子能多活兩天!”

小六子攥著長矛跟在陳沖旁邊,矛尖上剛捅穿一個莽軍的肚子,溫熱的血順著矛杆往下淌,他聽見喊聲,眼睛一下子亮了,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血浸得更黑了,卻攥得更緊:“俺又砍了兩個!比老周哥還多!王尋死了,俺這就回去給俺媳婦打倆銀簪!她要給俺納十雙鞋底!”他說著,彎腰把那個被他捅死的莽軍懷裡揣的半塊硬餅撿起來,揣進自己懷裡——那餅和他之前啃的一模一樣,硬得硌牙,他想著回去給媳婦看看,說莽子也啃這種餅,他們和咱們吃的一樣。

阿禾抱著那本邊角磨毛了的花名冊,縮在方陣最後面,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下巴上,他聽見喊聲,手裡的硃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哈著熱氣把凍硬的筆尖化開,在花名冊上歪歪扭扭地寫:“天鳳四年X月X日,劉秀將軍陣斬莽軍副帥王尋,莽軍全線潰敗,昆陽之圍解。”寫完他把臉埋在花名冊裡,肩膀抖得厲害,抽抽搭搭地念叨:“二狗哥……死去的弟兄們,你們看見沒?咱們贏了,真的贏了!王尋那狗日的死了,沒人再搶你們的田,沒人再讓你們餓肚子了!”

潰兵的逃跑徹底沒了秩序,幾十萬人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往北邊、往東邊、往西邊亂竄,自相踐踏的悶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壕溝裡、營帳後、死馬旁,到處都是被踩得看不出人形的屍體。有的莽軍乾脆把鎧甲脫了,扔了武器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喊“降了降了”,有的連滾帶爬地往洛陽方向跑,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劉秀看著亂成一鍋粥的莽軍大營,攥著弓的手終於鬆了,指節因為攥得太久,泛著不正常的白。他身後的騎兵也大多累得直喘,有的扶著馬脖子直嘔,有的直接坐在爛泥裡,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沒過多久,陳沖的方陣就推了過來,兩隊人在一片狼藉的營地裡碰了面。

陳沖走到劉秀面前,兩人的甲上都沾滿了血和泥,臉也都髒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像星子。劉秀先抱了抱拳,聲音還是啞的:“伯昭兄,這圍算是解了。”

陳沖也抱了抱拳,嘴角的笑很淡,卻比晨光還暖:“文叔兄這一箭,抵得上十萬雄兵。若非你盯死了王尋,這幫莽子聚起來,還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

旁邊老周啐了一口,把卷刃的刀往爛泥裡一杵,刀身晃了晃:“啥十萬雄兵,就是一箭的事!老子還以為之前砍的是真的,白高興一場!不過這下好了,王尋真死了,看這幫狗日的還往哪跑!”

小六子湊過來,攥著長矛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臉上沾的血和泥太多,笑起來像只花臉的貓:“將軍!俺今天砍了六個!比老周哥還多倆!等下收兵,俺能不能先去把俺那半塊銀角子拿回來?俺要回去給俺媳婦打倆銀簪!”

陳沖伸手拍了拍他沾著泥的後腦勺,力道不大,卻很穩:“急什麼,等下收了兵,先去把城門口那塊刻著弟兄名字的城磚搬過來。再撿點乾柴,把張秀才留的那半塊雜糧餅也拿過來——給死去的弟兄們燒點紙,分分餅,告訴他們王尋死了,昆陽守住了。”

小六子應了一聲,攥著矛就往昆陽城的方向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老周哥!你別跑太快!摔了讓你媳婦改嫁!”老周罵了句“憨貨”,可嘴角卻扯著笑,抬腳把腳邊一個想裝死的莽軍踹得滾了兩圈。

阿禾抱著花名冊蹲在旁邊,還在哭,一邊哭一邊把陣亡弟兄的名字一個個念出來,硃筆在紙頁上洇開小小的溼印。風颳過來,吹得革軍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陽光,比之前任何一個早晨都亮,照在滿地的狼藉上,照在弟兄們沾著泥的笑臉上,也照在陳沖懷裡那枚被焐得發燙的銀角子上——那枚銀角子硌著他的掌心,像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念想,提醒著他,這昆陽城,是這些攥著硬餅、啃著凍土、願意為他死的弟兄,一點點守下來的。

遠處的潰兵還在往北跑,哭喊聲混著馬嘶聲,漸漸飄遠了。可昆陽城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壓抑,只有弟兄們壓低的笑聲,和阿禾唸叨著陣亡名字的聲音,在風裡飄得很遠很遠。

這場仗,真的贏了。而更始的天下,才剛剛掀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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