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暑氣裹著宛城街頭的塵土,把朱鮪府裡的冰鑑燻得快化了,簷下掛的竹簾被風掀得嘩嘩響,卻半點涼意都帶不來。楊伯安攥著剛從弘農回來的探子的密報,後背的湖藍色錦袍全被汗浸得貼在了身上,衣料磨得後頸的痱子發疼,他站在廊下等了小半刻,才見朱鮪搖著一把象牙骨的摺扇從內室出來,扇面上畫的猛虎下山被汗浸得暈了點墨,看著像老虎掉進了泥坑。
“大司馬,下官有要事稟報。”楊伯安上前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廊下的麻雀聽去似的,“弘農的探子回來了,陳沖那廝根本沒按您的令整頓部隊,他把五千人全攏在靠近南山的山谷裡,連營紮了十二座,還偷偷把之前埋在昆陽田埂下的地券副本挖了出來,重新給流民登記造冊,蓋的還是革軍的私印。前幾日他還幫弘農當地的農戶修了三十里水渠,老百姓給他送西瓜,送新麥,喊他‘活菩薩’的比喊更始陛下的多十倍!”
朱鮪搖扇子的手頓了頓,象牙骨硌得他指節發白,他想起之前從劉演那裡奪來的玉佩,就掛在腰上,玉質被汗浸得發烏:“我就知道這人留不得。之前削了他的建制,把他調到弘農,本想讓他和南山裡的蠻子拼個你死我活,沒想到他反倒藉機紮了根。他現在有多少人了?”
“明面上是五千,可弘農當地的流民投奔的少說有兩萬,還有南山的舊部時不時往山谷裡送糧送人,真要打起來,他手裡能湊出上萬敢死之士。”楊伯安往前湊了湊,袖口蹭到了朱鮪的扇面,把猛虎的爪子都蹭花了,“最可恨的是他根本不反,也不和朝廷撕破臉,每次朝廷發糧餉他都照收,還上書謝恩,可轉頭就幹自己的事,這種陽謀,咱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總不能因為他給百姓修水渠就治他的罪吧?天下人會說咱們嫉賢妒能,寒了義軍的心。”
朱鮪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扇子“啪”地合上,象牙骨撞在掌心裡,疼得他清醒了點:“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一天天坐大,等他和河北的劉秀勾連起來,到時候咱們想動都動不了!”
“下官倒有個主意。”楊伯安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他從袖裡摸出份早就擬好的宴請名錄,紙邊被汗浸得發軟,“就以大司馬您的名義,召他入南陽赴宴,說是朝廷要論功行賞,給他加封徵西將軍,把他騙進宛城。席間埋伏好刀斧手,只要他敢來,就當場拿下,說他圖謀不軌,當場誅殺。他一死,那五千革軍群龍無首,要麼收編進平狄軍,要麼遣散回鄉,弘農的流民也就散了,再沒人能和咱們爭權。”
朱鮪捏著那份名錄,指尖蹭過上面工整的小楷,半天沒說話。他不是沒想過這個法子,只是陳沖有昆陽大捷的威名,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功勞,要是明著殺他,怕是會引起義軍譁變,尤其是河北的劉秀,萬一他和陳沖真的有勾結,到時候舉兵南下,更始的江山就懸了。可要是不殺,等陳沖在弘農徹底站穩了腳,到時候想動都動不了,就像養了只老虎在臥榻之側,遲早要咬死人。
“走,跟我去見陛下。”朱鮪終於下了決心,把摺扇往腰帶上別了別,大步往門外走,“這事得陛下點頭才行,畢竟陳伯昭是昆陽的大功臣,咱們不能擔了殺功臣的罵名。”
更始的宮殿裡比朱鮪的府邸涼快不了多少,劉玄正摟著兩個宮女在池邊喝酒,龍袍的襟口沾了酒漬,黏糊糊地貼在胸口上,他看見朱鮪和楊伯安進來,醉醺醺地揮了揮手,讓宮女退下去,眼底的疲憊藏都藏不住:“朱愛卿……何事這麼急?朕剛想歇會兒……”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關乎更始江山的安危!”朱鮪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劉玄的心口上,“陳沖在弘農擁兵自重,私自給流民登記造冊,蓋革軍私印,不尊朝廷法度,如今已聚眾數萬,若不及早處置,恐成河北劉秀第二!”
劉玄的酒瞬間醒了大半,他攥著酒盞的手背青筋暴起,瓷盞被他捏得咯吱響:“你有何證據?陳伯昭畢竟有昆陽之功,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若是貿然殺了他,豈不是寒了義軍的心?再說河北的劉秀還未平定,若是他知道朕殺了陳沖,舉兵南下怎麼辦?”
“陛下多慮了。”楊伯安趕緊上前一步,躬著身子說道,“陳沖雖有昆陽之功,可他目無朝廷,私自擴軍,這就是謀反!咱們可以對外宣稱是他圖謀不軌,朝廷是不得已而誅之,天下人只會說他不忠,不會怪陛下。況且劉秀在河北自身難保,銅馬、青犢幾十萬人圍著他打,他哪有精力南下?只要咱們動作快,殺了陳沖,收了他的兵,等劉秀反應過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
劉玄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盞,盞壁上還留著之前陳沖敬酒時磕出的那個缺口——那是慶功宴上,陳沖不小心磕在案上的,當時滿殿的人都笑,說這是陳將軍替天下百姓謝恩的印記,他還特意把這個盞留了下來,沒捨得扔。他想起陳沖當時說的話:“陛下,臣不要金銀,不要美女,只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臣就知足了。”那樣一個人,真的會謀反嗎?
可朱鮪的話也在理,陳沖現在在弘農紮根,得民心,要是真等他和劉秀勾連起來,自己的皇位就坐不穩了。帝王的猜忌一旦起了頭,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捏著酒盞的手越收越緊,指節都捏得發白了,最後終於咬了咬牙,把酒盞往案上一頓:“就依愛卿所言。以朕的名義下旨,召陳沖入南陽赴宴,加封徵西將軍,事成之後,重重有賞。只是……動作要乾淨,不能鬧得天下皆知,免得寒了其他義軍的心。”
“臣遵旨!”朱鮪和楊伯安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露出喜色,躬身退了下去。
劉玄獨自坐在殿裡,看著案上那個缺了口的酒盞,半天沒動。殿外的暑氣還是那麼重,冰鑑裡的冰已經化了一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磚上,像誰在無聲地哭。他突然伸手把酒盞掃到了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瓷盞碎成了好幾瓣,那個缺口的地方裂得最碎,就像他和陳沖之間最後的那點情分,也跟著碎得乾乾淨淨。
他揮了揮手,讓宮人把碎瓷掃了出去,自己靠在龍椅上,望著殿頂的藻井發呆。他知道,這道旨意下去,他和陳沖就徹底走到了對立面,更始的天下,也算是走到了頭。可他沒得選,身為帝王,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皇位的人存在,哪怕那個人是昆陽的大功臣,哪怕那個人曾經說只想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
殿外的風捲著暑氣吹進來,把藻井上的灰塵吹得漫天飛舞,像無數個無處安放的魂靈。劉玄閉上眼,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慶功宴上陳沖的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只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臣就知足了。”可這句話,從今往後,再也聽不到了。
而在幾百里外的弘農山谷裡,陳沖正蹲在水渠邊,幫著百姓把最後一段渠岸夯實,褲腿捲到膝蓋,沾著新鮮的泥點子,指尖蹭過剛抽穗的稻秧,軟乎乎的,硌得指腹發疼。小六子扛著長矛站在旁邊,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汗浸得發亮,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將軍,俺媳婦說等稻子收了,給俺納十雙新鞋底,到時候給您也送兩雙,針腳可密了,走多遠都不磨腳!”
陳沖笑著應了,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暖。他還不知道,宛城的宮廷裡,一道要他命的旨意,已經快馬加鞭地往弘農趕了。他只知道,今年的稻子長得真好,等收了糧,百姓就能多吃幾頓飽飯,這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風從山谷裡吹過,帶著新稻的清香,也帶著一絲看不見的殺氣,往弘農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壓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