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臨丘的霜就把窩棚頂的茅草壓得彎了腰,風颳過去,簌簌往下掉冰碴子。陳沖是被凍醒的,破棉襖的領口漏風,哈出來的白氣剛沾到眉毛就結成了細霜,他伸手摸了摸枕邊那把破鐵鍬——是昨天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鍬把歪歪扭扭,還帶著燒過的黑印,鍬刃捲了個口子,硬邦邦地硌著掌心。他沒驚動旁邊窩棚裡打呼嚕的老周,趿著那雙小六子媳婦納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凍土上咯吱響,徑直往城牆豁口走。
那豁口能並排過兩輛牛車,是銅馬軍撤走的時候用滾木撞開的,塌下來的夯土塊凍得比石頭還硬,牆縫裡長的酸棗樹都躥到人腰高了,枝椏上掛著的破布條被風颳得嘩嘩響,不知道是哪年哪個逃難的百姓掛上去的。陳沖把鐵鍬往凍土上一杵,鐺的一聲悶響,只留了個白印子,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攥緊鍬把就鏟,凍土太硬,震得他虎口舊傷發疼,滲了點血,混著泥垢粘在鍬柄上,硬邦邦的。
老周是被鐺鐺聲驚醒的,他揉著眼睛從窩棚裡鑽出來,看見陳沖已經鏟了半筐土,破棉襖的後背汗溼了一片,結了層薄冰,罵罵咧咧地就抄起旁邊另一把卷刃的鋤頭:“狗日的將軍,又搶俺的活!這凍土比王莽的臉還硬,你細皮嫩肉的哪幹得了這個!”他邊罵邊往凍土上潑了瓢昨晚熬粥剩下的熱水,土軟了點,鋤頭下去能啃下一塊來。小六子扛著長矛從窩棚裡衝出來,媳婦還在後面喊“你慢點兒,娃剛哄睡”,他看見陳沖在搬石頭,趕緊把矛往地上一杵,跑過去幫忙——那是個幾百斤的條石,是之前縣衙門前的臺階石,被銅馬軍砸斷了,他憋紅了臉,腰上使勁,把石頭扛起來往豁口走,剛走兩步就閃了腰,哎喲一聲蹲在地上,陳沖趕緊過去給他揉,指節蹭過他硬邦邦的腰肌,笑著說“你個憨貨,逞啥能,慢慢來,不差這一塊”。小六子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說“俺年輕,扛得住,等麥子收了,俺要讓俺媳婦給將軍納雙新鞋底,針腳比之前的還密,走多遠都不磨腳”。
阿禾抱著花名冊從廂房裡鑽出來,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下巴上。他本來想幫忙搬石頭,可手細得像枯樹枝,剛碰了下小石塊就縮了回來,陳沖就讓他拿個木炭條,蹲在城牆根記工:“老周剷土二十筐,小六子搬條石三塊,李二狗搬石塊十五趟……”他一邊記一邊抽搭,硃筆在花名冊的附頁上洇開小小的紅印,像落在紙上的梅花,“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將軍親自幹活呢,沒人敢偷懶,咱們的臨丘要變樣了……”
李二狗那幫銅馬降卒本來還縮在窩棚裡烤火,看見陳沖親自剷土搬石,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之前他們跟著銅馬軍,頭領天天坐在帳裡喝酒吃肉,讓他們去搶糧,誰幹得多誰搶的糧多,沒人管死活。現在看見當主帥的跟泥腿子一樣幹,那個叫狗剩的十五歲小兵,之前餓得搶了百姓半塊餅,被陳沖給了一碗粥,現在搬著小石塊跑得飛快,汗把破棉襖都溼透了,也不肯歇,說“陳將軍都幹,俺咋能偷懶”。李二狗自己扛著最大的石塊,肩膀磨破了皮,血滲在破布上,硬邦邦的,他也不吭聲,只是把石塊往豁口放的時候,輕輕放,怕砸著誰。
挖井是最難的。之前那口井被銅馬軍填了三丈深,全是碎磚爛瓦,鐵釺砸下去,火星子都濺出來了,只留個白印。陳沖讓大家輪流掄釺,自己先掄了大半天,手掌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磨成了繭,虎口裂的舊傷又滲了血,混著泥垢,黑得發亮。有個逃難的老人,是從隔壁村來的,之前是臨丘的里正,兒子被銅馬軍殺了,孫子餓死在破廟裡,他看見大家在挖井,就拄著柺杖過來,顫巍巍地說“井要往東挖三尺,底下有甜水脈,俺之前當里正的時候知道的”。大家照著挖,果然挖到三丈三的時候,泉水咕嘟咕嘟冒了出來,涼絲絲的,甜得很。老周捧著水喝了一大口,啐了口唾沫,說“比邢州的井水甜十倍,以後種出來的麥子肯定香”,小六子的媳婦趕緊拿這水熬粥,粥香飄得滿城都是,娃在懷裡咂著嘴,伸手去抓鍋沿的餅。
建營房的時候,陳沖讓大家先把廢墟里的木料撿出來,能用就用,不能用的劈了當柴燒。草頂是從山上割的茅草,陳沖跟大家一起搭,手被茅草劃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小六子的媳婦看見了,就給他包了塊破布,說“將軍你手嫩,別划著了”。陳沖笑著搖頭,說“俺的手啥時候嫩過,當年在南山啃樹皮的時候,比這糙多了”。營規是陳沖定的:營房先給傷兵和老人住,青壯的住窩棚,自己住最小的那個,就在營門口,方便守夜。老周罵他“裝啥清高”,可轉頭就把自己窩棚裡的厚褥子抱給了傷兵,自己睡在乾草堆上。
半個月後,臨丘變了樣。城牆的豁口都補上了,垛口整整齊齊,城門口的石獅子被洗乾淨了,缺的那半拉臉用泥補上了,雖然看著歪歪扭扭,卻有了生氣。城樓上的革字旗是新的,用小六子媳婦縫的粗布做的,補丁摞著補丁,風一吹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晨光,比任何時候都亮。城外的麥苗已經長得有半指高了,綠油油的,是小六子的媳婦撒的麥種,她還在城牆根下種了幾壟蔥,是之前從邢州帶過來的蔥籽,現在已經冒了芽,她說等蔥長好了,給弟兄們熬粥的時候放,香得很。
寅時剛過,陳沖又站在修好的城牆上,風颳過來,帶著麥苗的嫩香,還有營房煙囪裡飄出來的粥香。城下的窩棚裡傳來小六子哄娃的憨笑聲,老周磨鋤頭的鐺鐺聲,阿禾翻花名冊的沙沙聲,還有李二狗帶著降卒練佇列的口號聲,雖然笨拙,卻透著股子韌勁。遠處的山路上,又有逃難的百姓往這邊走,看見臨丘的城牆和旗子,加快了腳步,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見城門口熬粥的大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說“俺們終於有地方去了”。
陳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看了看垛口上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沒納完的,小六子的媳婦把它放在這兒,說讓狗娃看著臨丘變樣。風颳過來,鞋底的紅線頭晃了晃,硌得他掌心發燙。他知道,臨丘不再是那個廢棄的破城了,是革軍紮下來的根,是這些逃難百姓的家。城牆是大家一鍬一鍬剷出來的,井是大家一釺一釺砸出來的,營房是大家一根草一根草搭起來的,這樣的根,紮在凍土裡,紮在百姓的心裡,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了。
晨光亮了起來,照在綠油油的麥苗上,照在整整齊齊的垛口上,照在小六子媳婦種的蔥苗上,暖得很。陳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懷裡的東西硌得更暖了。今天還要去城外的荒地看看,還有幾百畝地等著翻,還有更多的百姓等著歸附,路還長,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