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在河內城樓上看麥苗的時候,陳沖正蹲在臨丘的田埂上,捏著耿純帶回來的那袋良種,指尖蹭過麥粒上的光澤,跟阿禾說“把這麥種分到十八個縣,開春了,都該種上”。風颳過來,帶著漳河的水汽,還有遠處翻地的鐺鐺聲,他懷裡揣著劉秀送的玉珏,跟銀角子、納完的鞋底擠在一起,硌得掌心發燙。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諸將叫到城樓的破廂房,火盆裡燒著松枝,噼啪響得熱鬧。他把伏牛山時期寫的舊冊子攤在石桌上,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還沾著當年啃樹皮蹭的泥點子:“當年在南山,我們就定過規矩:地是百姓翻的,糧是百姓種的,誰也搶不走。現在魏郡十八個縣,這規矩得鋪開。每戶分五畝地,秋收後只交一成糧,多餘的全是自己的;流民來了就給地,不用交以前的舊債;豪強的地,挨個清丈,報少了的,多出來的全部分給無地的農戶。誰敢阻撓,先捆了送水渠邊做苦役,再犯的,軍法處置。”
老周捲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濺起幾點霜星子,罵罵咧咧的:“早該這麼幹了!之前鉅鹿的劉岱,佔了千頃良田,養了三千私兵,逼著佃戶交七成租,俺娘當年就是交不起租,餓死在破廟裡。現在去他的塢堡門口貼告示,他敢撕,老子就拆了他的牆當磚鋪路!”小六子扛著長矛坐在門檻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的騎兵已經把各縣的水渠都巡了一遍,劉岱的私兵要是敢出來鬧,俺就趕他們回窩,不殺人,就讓他們看著咱們的麥苗長。”
二狗子帶著講武堂的五十個學員先去了斥丘,王老漢早帶著全村人在村口等著,看見革軍的旗子,撲通就跪下來,磕得頭咚咚響。二狗子把地契一張張發下去,每張上都蓋著革軍的紅印,王老漢攥著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紙,手抖得厲害,眼淚掉在紙上,洇開個小小的溼印:“俺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自己的地,以前給劉岱種地,交完租就剩點麩皮,現在革軍只收一成,俺能蒸白麵饃給孫子吃,能給俺娘燒新麥了。”有個叫張老三的佃戶,之前被劉岱的管家打斷過腿,現在拄著柺杖過來,把藏在炕洞裡的三鬥陳糧掏出來,說“這是俺之前偷偷藏的,現在有了地,不用藏了,都交給革軍,充公糧”。
鉅鹿的劉岱果然坐不住了。他在塢堡裡摔了青瓷茶碗,罵得唾沫星子亂飛:“陳沖這泥腿子敢動我的祖產?我劉家在鉅鹿三代,千頃良田都是祖宗一刀一槍掙來的,他一句話就想分了?”旁邊的謀士趕緊勸:“將軍,革軍有五萬兵,咱們的私兵打不過,而且百姓都擁護他,要是硬來,咱們連塢堡都保不住,不如先忍了,等赤眉東來,或者劉秀那邊有動作,咱們再收拾他。”劉岱咬得牙癢癢,卻也只能忍,只偷偷派管家去各縣鬧,又讓私兵趁著夜色挖革軍剛修的水渠,放水淹了百姓的二十畝麥苗。
老周帶著人堵水渠的時候,正撞見那幾個挖渠的私兵,捲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霜土都跳了:“狗日的劉岱,敢跟老子玩陰的?”他沒殺人,只把那幾個私兵捆了,扛到劉岱的塢堡門口,刀刃拍在塢堡的木門上,哐哐響:“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再敢挖水渠,老子拆了你這破堡當磚鋪路,再敢淹百姓的地,老子砍了你的頭當夜壺!”劉岱隔著門聽見,臉都白了,趕緊讓人開了門,賠了十石糧,又讓人把淹了的地重新翻好,撒了新麥種,才把老周打發走。
阿禾的花名冊現在堆了半屋子,粗麻紙的冊子摞得比他還高,他每天要記幾百個名字,手指上的布條換了三次,硃筆磨禿了四支,一邊記一邊抽搭,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來晃去:“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現在全魏郡的百姓都有地了,十八個縣,兩萬四千戶,每戶五畝,再也不用餓肚子了。”他最新的一頁寫著:“建武二年二月,魏郡全境清丈土地,共清出隱匿良田一千二百頃,分予無地農戶兩萬四千戶,均田令行,免賦令下,百姓歸心。鉅鹿劉岱阻撓,被百姓指證,罰糧五百石充公,私兵挖渠,被老周擒獲,賠糧十石,不敢再犯。革軍二年二月,同紀。”硃筆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梅花,風一吹,紙頁嘩嘩響,他趕緊用手按住,指腹蹭過紙上的名字,硬邦邦的。
月底的時候,劉岱派了個說客來,穿得綾羅綢緞,看見陳沖蹲在田埂上啃紅薯,撇了撇嘴:“陳將軍,我家主人說,只要您把地還給我們劉家,每年給您送一千石糧,十匹綢緞,您就不用跟這些泥腿子打交道了。”陳沖沒理他,只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旁邊凍得發抖的佃戶身上,又把半塊硬餅塞給佃戶,才抬頭看著說客:“回去告訴你家主人,革軍的規矩,是百姓的規矩,不是我陳沖的規矩。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漳河對岸找劉公評理,也可以跟我去地裡問問百姓,這地是他們的命,誰也搶不走。”說客臉漲得通紅,灰溜溜走了,連帶來的綢緞都沒敢留。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魏郡最高的土崗上,風颳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麥苗的嫩香。他往南邊看,十八個縣的麥苗連成一片綠浪,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劉岱的塢堡孤零零縮在角落裡,像個被遺棄的破盒子。遠處傳來小六子的憨笑聲,老周的罵聲,還有阿禾的抽搭聲,混著翻地的鐺鐺聲,比任何帝王的詔書都踏實。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珏,又摸了摸銀角子和納完的鞋底,針腳密得硌手,知道這制度不是靠刀槍逼出來的,是靠百姓的笑臉托起來的。伏牛山的火種,已經在魏郡燒起來了,再大的風,也吹不滅了。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正在打新的鋤頭,那聲音,混著百姓的笑聲,在暮色裡飄得很遠,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關於安穩日子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