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63章 建立班底(1)

作者:神子天·4小時前

雨停的時候是後半夜,陳沖蹲在安民府的門檻上,草戒指還套在小拇指上,被雨泡得有點發軟,帶著青草的澀味。天剛矇矇亮,風就卷著麥苗的清氣灌過來,他把戒指揣進懷裡,貼著劉秀送的玉珏放,暖得很快。王況抱著一摞粗麻紙過來,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這次是小六子的媳婦用藍粗布補的,針腳比之前還密,針腳裡還卡著點早上熬粥蹭的米屑。“主公,官職的名目擬好了,您看看。”他把紙攤在石墩上,炭筆寫的字歪歪扭扭,沒有半個文縐縐的虛詞:長史總管府中事務,由王況兼任;司馬掌軍事排程,仍由老周擔任;功曹管官吏考核、百姓評議,阿禾領著幹;倉曹管糧秣倉儲、賑災發放,孫大勇接任;法曹掌律令審判、糾紛調解,還是王況兼著;屯田曹管土地分配、水渠農具,李固負責。底下還附了條備註:所有屬官均為兼職,不增俸祿,不佔公田,每月下鄉不少於三日,犯法與民同罪,百姓每月可評議打分,不合格者撤換。

陳沖的指腹蹭過“魏公府”三個字,炭粉蹭得指腹發黑。“為啥叫公府?我沒稱公,大家也叫我主公。”王況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哈出的白氣混著晨霧:“對外稱公府,是顯咱們的正經建制,不叫‘流亡武裝’了。劉公那邊也稱公,咱們用這個尊號,他反倒不至於疑心咱們要稱帝——公是尊稱,不是僭越。對內還是叫主公,咱們自己人不講究那些虛禮。”陳沖點頭,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和草戒指、玉珏擠在一起:“只要不費百姓一文錢,不佔百姓一壟地,叫啥都行。開府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吧,剛過完年,百姓要備春耕,這時候定下來,他們敢下種。”

正月初八的天藍得像剛洗過的粗布,臨丘城門口的縣衙偏房門口,小六子的媳婦踩著梯子掛牌子,梯子晃得厲害,老周在下面扶著,捲刃的刀往地上一杵,罵罵咧咧:“狗日的,踩穩點!摔了牌子事小,摔了你媳婦熬的粥事大!”小六子憨笑著,把最後一塊粗布牌子掛上去——“魏公府”三個字是他媳婦寫的,歪歪扭扭,邊角用紅線縫了邊,風一吹,晃得像剛抽穗的麥苗。牌子底下沒掛紅綢,只繫了根王二編的草繩,和周圍的破牆、碎石路融得恰到好處。

開府沒搞儀式,連個鞭炮都沒放,就是百姓聽說公府開了,自發圍過來。張婆拄著酸棗木柺杖,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牌子的方向,手指順著粗布的紋理蹭,糙得像砂紙:“俺聽得懂,魏公府,就是管咱魏郡事的地方,以後有事不用滿大街亂撞了。”她從懷裡掏出個剛蒸的白麵饃,硬邦邦的,塞給站在旁邊的陳沖:“將軍,你辦事辛苦,吃個饃。”王二擠到前面,手裡攥著剛修好的鋤頭,問:“主公,以後交租還是三成不?”陳沖咬了口饃,麥香混著酵母的甜在嘴裡散開:“不變,永遠三成,多收一斗,你們就拿板子砸我的腿。”人群裡爆發出笑聲,有個剛從赤眉那邊逃過來的流民,攥著剛分到的地契,把荒了半年的三畝地都翻了,說“以前怕你們走了,現在有了公府,俺敢下種了,明年能收二十鬥麥”。

老周瞅著門上的“司馬”牌子,嘴又撇成了八字:“啥司馬,不還是老子管兵?文縐縐的,不如叫‘管兵的’順口。”陳沖拍了拍他的肩膀:“司馬就是管兵的,還是你原來的活,不用改。以後你有空多練騎兵,水渠的事交給屯田曹,不用啥都操心。”老周哼了一聲,轉身扛起鋤頭往水渠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牌子擦了擦,怕沾了灰,罵罵咧咧的,但是嘴角翹著。阿禾抱著花名冊擠過來,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響,他抽搭著說:“主公,俺當功曹,怕認字少,管不好……”王況揉了揉他的頭:“功曹就是記大家的考勤,你記花名冊記了兩年,誰幹了多少活,誰下鄉了多少天,你最清楚,沒人比你合適。”阿禾聽了,腰桿挺直了點,翻開花名冊,給老周畫了個小紅圈——這個月他下鄉了五天,還幫百姓修了三天水渠,超額完成任務。

開府後的第一個公文是《春耕令》,王況用炭筆寫在粗麻紙上,貼在公府門口,字大得像拳頭,不識字的小孩都能認出個大概:“所有屯田官吏,即日起下鄉,幫百姓修水渠、發良種、查農具,不得延誤春耕。豪強不得佔田,違者按《革律》論處。”百姓圍了一圈,有個叫狗剩的小孩,奶聲奶氣地念,大人跟著聽,唸到“不得延誤春耕”的時候,都點頭,說“這令實在,比啥都強”。剛貼出去沒半個時辰,就有個百姓來報,說鄰村的豪強偷偷佔了三畝地,王況當場批了令,老周派了兩個兵,半天就把地收回來,還按律罰那豪強給百姓幹了十天活,百姓高興得給公府送了一筐剛挖的蘿蔔,脆生生的,甜得很。

中午的時候,耿純來了,騎著一匹瘦馬,身後跟著十輛牛車,車上裝著劉秀送的賀禮:二十頭耕牛,十車良種,還有一封鄧禹寫的信。信的字歪歪扭扭,像陳沖的筆跡:“劉公聞魏公府開,大喜,曰‘陳公守魏郡,朕北門鎖鑰固矣’。特送耕牛良種,助魏郡春耕。已令漳河南岸駐軍後撤五十里,絕不越界,赤眉若東竄,你我共御之。”陳沖把信給圍過來的百姓念,唸到“共御赤眉”的時候,老周啐了一口:“早就該這麼辦!赤眉那幫狗日的,搶糧殺百姓,老子早就想砍他們了。”耿純笑著說:“劉公說,陳公的安民府,比他的宮殿實在,他佩服得很。”

下午的時候,公府裡忙得腳不沾地,王況在法曹局判案,阿禾在功曹室記考勤,孫大勇在倉曹盤點糧秣,李固在屯田曹安排下鄉的人員,老周在軍務司擦他的捲刃刀,準備明天帶騎兵去邊境巡邏。陳沖沒坐在屋裡,蹲在門檻上啃醃蘿蔔,小六子的媳婦給他塞的,脆生生的,鹹淡剛好。丫蛋又跑過來,扎著兩個羊角辮,拽他的袖子:“叔叔,草戒指掉了!”陳沖從懷裡掏出來,那草戒指被他揣了一上午,暖得有點發軟,他蹲下來,重新給丫蛋戴在手指上,草葉蹭過丫蛋的小胖手,癢得她咯咯笑。風捲著革字旗的聲音,混著隔壁粥鋪的蔥花香,還有遠處百姓唱的山歌,調子跑得厲害,但是暖得很。

忙到傍晚,天慢慢暗下來,公府裡的燈一盞盞亮了,都是松枝做的火把,沒有用昂貴的蠟燭。陳沖還蹲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麥浪在風裡晃,發出沙沙的聲響,比任何讀書聲都好聽。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珏,溫潤的觸感和草戒指的澀味混在一起,又摸了摸手指上剛才被丫蛋蹭過的溫度,覺得不用當什麼公,不用坐什麼龍椅,守著這些熱乎氣,守著這些敢下種的百姓,守著這些晃得像麥苗的粗布牌子,就夠了。遠處傳來小六子的憨笑聲,還有老周的罵聲,鐵匠鋪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混著百姓的鼾聲,比任何帝王的鐘聲都踏實。他咬了口剩下的醃蘿蔔,脆生生的,甜得很,風裡飄來的麥香更濃了,他知道,明年的這個時候,這些麥苗都會長出沉甸甸的穗子,這些百姓都能吃上白麵饃,而這些,比什麼都重要。天完全黑透的時候,丫蛋又跑過來,拽著他的袖子往家走,說她娘熬了紅薯粥,給他留了一碗,陳沖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跟著她往巷子裡走,破棉襖的下襬掃過路邊的麥苗,那點殘存的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嫩綠色的生機,在夜色裡晃得人心裡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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