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沒幹透,大軍的皮靴已經踩碎了官道上的三寸薄霜。王大力走在嚮導營最前頭,褲腿捲到膝蓋,露著的皮膚曬得黝黑,腳底板磨出的繭子硬得像老樹皮——他當初從河東逃去魏郡的時候,就是光著腳走完這八十里路,腳底板扎滿了酸棗刺,還是陳沖給他挑出來的。現在他穿著新發的牛皮靴,每走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糧車,車轅上貼的“安民糧”條子在風裡晃,像老家田埂上招展的穀穗。
走了三日,遠遠就聽見黃河的水聲,悶得像遠天的雷。蒲坂津的渡口早就荒了,赤眉佔了之後沒人管,幾十艘渡船歪在岸邊,船板都曬得裂了縫,幾個穿破羊皮襖的哨兵縮在樹蔭底下,看見黑壓壓的大軍過來,嚇得連滾帶爬往渡口裡跑,有個瘦得顴骨高聳的小頭目,手裡攥著把生鏽的刀,喊得嗓子都劈了:“你們是哪部分的?樊大將軍有令,敢搶渡口的,殺無赦!”
小六子催馬往前走了兩步,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沒拔刀,只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倒出半把瓜子,嗑得嘎嘣響:“俺們是魏郡的革軍,來打樊崇那龜孫子的。你叫啥名?手底下有多少人?”
那小頭目叫蘇顯,是赤眉的什長,守蒲坂津三個月,手底下的兵從三百餓得只剩一百二十七,糧斷了半個月,每天靠挖野菜充飢,昨天還餓死了兩個。他看見小六子身後黑壓壓的方陣,還有那三千輛糧車,喉結動了動,手裡的刀“哐當”掉在地上:“俺、俺叫蘇顯……樊崇把糧都調到長安去了,不給俺們留一口,俺們的弟兄都快餓死了……你們真不打我們?”
陳沖催馬過來,沒穿甲,就披著那件舊羊皮襖,懷裡揣著丫蛋編的草螞蚱,他翻身下馬,從糧車上搬下一袋新麥,扔到蘇顯腳邊:“開啟看看。我們不搶地盤,是來安民的。你手底下的人,願意留下的,分地種糧,不願意的,給乾糧遣返。蒲坂津的渡船,借我們用三天,過後還你。”
蘇顯哆哆嗦嗦地解開麻袋,新麥的香氣混著黃河的水汽飄出來,他抓起一把,顆粒飽滿,在手裡沉甸甸的,眼淚吧嗒就掉下來了:“俺早就等著你們來了……上個月有個河內的商隊過來說,魏郡的陳將軍不搶糧,給百姓分地,俺還不信……你們真給糧?”
“真的。”陳沖蹲下來,指了指糧車上的“安民糧”條子,“這十萬石糧,一半是給劉秀大軍的,一半是給關中百姓的。你手底下的人,現在就排隊領粥,每人一碗,一個餅,不許搶。”
蘇顯的兵早就圍過來了,個個瘦得皮包骨,眼睛綠得像狼,但是看見陳沖的命令,都乖乖排成一排,沒有一個人往前擠。有個小兵領了粥,捧著碗半天不敢喝,直到陳沖說“趁熱喝”,才嗚咽一聲,把粥灌進嘴裡,燙得直哈氣,眼淚混著粥渣往下淌:“俺娘死的時候說,啥時候能喝口熱粥……俺今天喝到了……”
趙破虜站在船頭,鐵甲上的冷光映著黃河的水,她胳膊的舊傷在晃悠的船上泛著疼,但是她沒皺一下眉,只盯著對岸的方向。小六子把烏騅馬牽到船上,馬鞍上的布包晃了晃,裡面的瓜子沙沙響——他是說好了要給丫蛋埋在長安的墳邊的。王大力帶著嚮導營的弟兄,幫著蘇顯的手下修渡船,船板裂了的地方用麻繩綁,漏了的地方用桐油糊,半天就修好了二十艘,足夠一天渡完三萬人。
渡河的時候,有個小插曲:第三輛糧車推上跳板的時候,跳板突然斷了,糧車往河裡滑,王大力想都沒想就跳下去,幾個嚮導營的降卒也跟著跳,十幾個漢子泡在齊腰深的黃河水裡,硬生生把糧車頂了上來,糧袋連點潮氣都沒沾。陳沖站在岸邊,讓人把剛蒸好的糖餅拿過來,給每個跳下去的兵發了一個,王大力啃著糖餅,嘴角沾著糖渣,說“俺爹當初就是在這渡口被赤眉搶了糧,淹死在黃河裡,今天俺把糧車保住了,俺爹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河內的商隊早就等在渡口的另一邊,是寇恂派來的,領頭的姓張,跟李鐵蛋換過鋤頭,看見陳沖就拱手:“陳將軍,寇太守說了,蒲坂津的通道我們不管,只要你們不搶河內的地盤,怎麼都行。劉公的大軍已經過了華陰,離長安只有三十里了,樊崇那廝現在連戰馬都殺了,就剩一口氣了。”
陳沖點頭,讓人把給劉秀的十萬石糧的收據遞給他:“麻煩張掌櫃帶話給寇太守,這十萬石糧是按市價給的,絕不讓河內吃虧。等我們平了關中,再跟河內做買賣,用我們的麥種換你們的棉布。”
渡河用了整整一天,三萬兵,三千輛糧車,還有五千匹馬,都安安穩穩過了黃河。最後一批兵上岸的時候,夕陽正把黃河的水染成橘紅色,蘇顯帶著剩下的百十個兵,跪在岸邊磕頭,說“俺們願意跟著陳將軍幹,再也不當赤眉的兵了”。陳沖讓他們編入嚮導營,跟在王大力後面,負責探路。
過了河就是河東的地界,路邊的田地都荒了七成,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偶爾能看見幾個躲在地窖裡的百姓,看見大軍過來,一開始嚇得不敢出來,後來看見革軍的兵買東西給錢,還給小孩發糖餅,才敢探出頭來。有個瞎眼的老大娘,是被赤眉搶了糧,兒子被打死了,她躲在窯洞裡半個月,聽見外面的動靜,拄著柺杖出來,摸到陳沖的靴子,哭著說“你們是活菩薩啊……俺們等了好幾年,終於等到有人來救我們了”。陳沖扶著她坐下,讓人給她盛了碗粥,又塞了個糖餅在她手裡,說“老人家,不用怕了,我們來了,以後就能種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糧了”。
有個三四歲的小娃娃,跟丫蛋差不多大,光著屁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手裡攥著個乾硬的糠餅,看見革軍手裡的糖餅,眼睛直勾勾的。陳沖蹲下來,把糖餅遞到他手裡,小娃娃啃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把懷裡乾硬的糠餅遞過來,說“換,換甜的”。陳沖笑了,摸了摸他的頭,說“不用換,這個給你,那個你自己留著”。
趙破虜清點完人數,過來報告:“主公,三萬兵全部渡河,無一傷亡。前面的安邑縣,赤眉的駐軍已經跑了,留下了幾袋發黴的糧,還有十幾個餓得走不動的老兵,我們都發了粥。當地的百姓說,赤眉的兵聽見我們要來的訊息,三天前就往長安跑了,連城門都沒關。”
陳沖站在河東的土地上,風捲著麥苗旗獵獵作響,他摸了摸懷裡的草螞蚱,乾硬的草葉子帶著點熟悉的澀味,就像丫蛋的小手。他抬頭望著西邊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比別處暗一點,是關中的方向,隱約能看見烽火的痕跡。“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黃河邊的老槐樹,“今晚在安邑縣宿營,不許進村擾民,不許搶百姓的東西,違令者,軍法處置。明天一早,繼續往西,進馮翊,入關中。”
小六子把懷裡的瓜子拿出來,對著西邊的方向晃了晃,憨笑著說“丫蛋,俺們到河東了,離長安不遠了,等到了長安,俺就把瓜子埋在你墳邊,明年就能長出新的來”。趙破虜把矛杆上的草螞蚱摸了摸,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王大力已經帶著嚮導營往安邑縣去了,邊走邊跟當地的百姓打招呼,說“俺們是來種地的,不是來搶糧的”。
遠處的村落裡,傳來百姓的笑聲,還有娃娃們玩草螞蚱的聲音,和魏郡的一模一樣。陳沖翻身上馬,朝著西邊的夕陽走去,風裡飄著新麥的香氣,混著糖餅的甜味,還有黃河的水汽,他知道,離關中的父老,越來越近了。
魏郡的公府裡,王況剛收到前線的探報,說大軍順利渡河,無一傷亡。他把訊息告訴正在熬粥的張婆,張婆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西邊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好啊,好啊,丫蛋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她轉身把丫蛋墳前的舊糖餅換了個新的,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紅線頭,輕聲說:“丫蛋,你叔叔們到河東了,離長安不遠了,等你叔叔們回來,給你帶長安的糖餅,比這個還甜。”
窗外的織機聲又響了,打鐵聲、讀書聲混在一起,王況翻開戶籍冊,在最新的一頁寫上:“六月十八,大軍渡蒲坂津,入河東,安民不擾,百姓相迎,無傷亡。”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像麥苗生長的聲音,安穩,踏實,充滿了希望。遠處的黃河水還在滾滾東流,載著革軍的旌旗,載著安民的希望,向著關中的方向,一去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