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命令傳到睢陽的時候,趙破虜正在城外的校場上觀看新編入營的降兵訓練。他接過信使遞來的竹簡,展開,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齊地備戰,不必留手”幾個字上停了一停,然後面無表情地將竹簡收入懷中,轉身繼續觀看訓練。
他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他只是在當晚的軍議上,用一種平靜而肯定的語氣,對在座的諸將宣佈了一件事:“休整結束了。三天之後,全軍拔營東進。目標——濟南。”
齊地的訊息,比革軍的行軍速度更快地傳遍了四面八方。田戎在臨淄城中已經完成了戰爭的動員——他派出的信使跑遍了齊地的每一個角落,將陳沖推行均田的訊息添油加醋地散佈出去。那些大小割據勢力的首領們,在接到田戎的聯合邀請之後,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紛紛響應。他們或許並不真心臣服於田戎,但陳沖那一道“均田令”的陰影,比任何刀劍都更讓他們恐懼。
至冬月初,田戎在臨淄城外集結了一支名義上多達五萬人的聯軍。這支軍隊由田氏宗族的兩萬主力、田氏庶支的一萬餘兵力,以及各地方勢力拼湊的兩萬餘雜兵組成。五萬大軍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從臨淄開拔,向西推進,最終在濟南一帶停了下來。
田戎選擇濟南作為決戰之地,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濟南位於濟水之南,西面是平坦的平原,東面則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南面有歷山為屏障,北面有濟水為天險。田戎在這裡佈下了大營,將五萬聯軍沿著歷山與濟水之間的狹長地帶層層設防,意圖以逸待勞,將遠道而來的革軍堵在濟南以西的開闊地帶。
他並不打算主動出擊。他的計劃是據險而守,拖到革軍糧草不濟,自行退兵。齊地聯軍雖然成分複雜,但五萬人的規模擺在那裡,只要不主動出擊,革軍縱然有通天之能,也無法輕易撼動這道防線。
趙破虜率三萬革軍抵達濟南以西的當日,沒有急於進攻,而是下令全軍在距離聯軍防線二十里處紮下營壘,埋鍋造飯,休整一夜。士兵們安營的同時,趙破虜自己則帶著幾名親兵,策馬奔出了營地,朝著東北方向的一座小山丘疾馳而去。
那座小山丘並不高,但恰好可以俯瞰濟南西面的整片戰場。趙破虜縱馬奔上山丘,翻身下馬,站在丘頂,手搭涼棚,極目遠眺。他先是看了看遠處聯軍陣地的輪廓——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營帳和旗幟,從南面的歷山腳下一直延伸至北面的濟水岸邊,像一道黑壓壓的堤壩,橫亙在革軍東進的道路上。
他又收回目光,細細地審視自己腳下的地形。他面前是一片略微起伏的平原,被幾條淺淺的溪流分割成幾塊。平原的東緣是一道低矮的丘陵帶,丘陵之間有幾條能夠通行的谷地,谷地最寬處約有百步。從那些谷地的位置來看,正對著聯軍防線的最南端——歷山的北麓。
趙破虜的目光在那幾條谷地上停留了很久。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看了看風向,然後蹲下身,撿起一根枯枝,在腳下的泥土上劃了幾筆。他畫的草圖並不複雜,幾道起伏的線條代表著丘陵,幾條彎曲的弧線代表著溪流和道路,中間一個方塊是聯軍的營地,左邊一個圓圈是革軍的營帳。
他蹲在那裡,盯著自己畫出的草圖看了將近一刻鐘,然後用枯枝在幾個位置上重重地點了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翻身上馬,對親兵說了一句話:“回營。召集眾將議事。”
當天傍晚,革軍中軍大帳內,火把熊熊燃燒,將整座大帳照得亮如白晝。趙破虜站在一張巨大的案几前,案上攤著一幅他剛剛憑記憶繪製的地形圖。老周、小六子、以及從梁國降將中挑選出來的幾名將領,圍在案几四周,目光集中在趙破虜指著地圖的那根手指上。
趙破虜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幾條溪流划動,聲音沉穩而清晰:“我今日實地看過了。濟南以西的地形,並非完全平坦。南面有歷山,北面是濟水,聯軍沿山夾水佈陣,正面防線極為嚴整,如果正面強攻,我們的長矛方陣在開闊地上無法發揮優勢,反而會陷入聯軍人海戰術的泥潭之中。”
他頓了頓,將手指移到地圖上的一個位置:“但我發現了一個破綻。在聯軍防線的南端,歷山北麓,有幾條谷地。谷地不寬,但足夠通行。聯軍在那裡只部署了兩三千人,防備極為薄弱。”
小六子湊近了看了看,疑惑地皺眉道:“將軍的意思是……又像打梁國一樣,繞過去?”
趙破虜搖了搖頭:“不。梁國是繞過蘇茂的防線,直搗睢陽。但這一次,田戎的聯軍就在濟南迎戰,我們繞不過去,也不能繞。如果我們放著五萬聯軍不擊而直取臨淄,田戎的大軍就會從背後切斷我們的糧道和退路。我們要做的,不是繞過他們,而是把他們從堅固的防線中引出來。”
他說著,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點了點:“明日一早,老周率五千步兵,從正面推進,到聯軍陣前挑戰,做出要強攻的樣子。但不要真的進攻,始終保持距離,引誘聯軍出擊。小六子,你率兩千騎兵,隱蔽在南面的丘陵後方,一旦聯軍主力從營中出來追擊老周,你就從側翼迂迴到聯軍營地的南門,放火焚燒他們的營帳和糧草。”
老周聽得兩眼放光:“那我呢?我被聯軍追著跑,怎麼收場?”
趙破虜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歷山北麓那幾條谷地的位置上:“你邊打邊撤,將聯軍的主力引向歷山北麓的谷地。我已派人在谷地中預先佈置了長矛方陣的埋伏——一旦聯軍主力進入谷地,地形狹窄,他們的人數優勢就無法展開,我們的方陣可以從正面頂住他們的衝擊。小六子燒了他們的營寨之後,立刻回師,從側翼截斷聯軍的退路。”
他說完,環視了一圈眾將,目光沉穩:“這一戰的關鍵,在於‘引’和‘堵’。要讓他們自己離開那道堅固的防線,鑽入我們的口袋之中。只要聯軍的主力離開了濟南的陣地,這一仗就贏了大半。”
眾將聽完,各自默默掂量了一番,紛紛抱拳領命。
夜深了,大帳中的燈火依然亮著。趙破虜坐在案前,最後一次審視著自己畫下的那張地形圖,手指在歷山北麓的那幾條谷地上反覆摩挲著。他想起白天站在山丘上看到的那些谷地的形狀——兩側是低矮的土山,中間是一條約百步寬的通道,若是在兩側的土山上埋伏弓弩手,在通道的正面佈置長矛方陣,那麼即便有再多的人馬湧入那條谷地,也不過是送死而已。
他放下筆,吹熄了案上的燈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士兵們低沉的呼喝聲和兵器的碰撞聲——那是值夜的隊伍在換崗。遠處,濟南方向的天際線一片漆黑,看不到絲毫的燈火,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趙破虜深吸了一口氣,合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那幅地形圖依然清晰而完整地鋪展著,每一條溪流、每一道丘陵、每一處谷地,都像被他刻在腦子裡一樣,再也忘不掉。
明天,當太陽昇起的時候,一切就將開始。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自己計程車兵。這一仗,他要讓田戎明白,齊地的城池再堅固,也擋不住革軍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