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29章 雙璧初爭(1)

作者:景塵川·1個月前

青藜書院月考張榜已過去三日,然而那“並列第一”引發的波瀾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學子們的竊竊私語與各種目光的交織中,愈演愈烈。

蘇明遠,這位書院公認的魁首,縣學教諭家的公子,幾日來眉宇間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鬱氣。

他素來矜持自守,並非心胸狹隘之輩,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驕傲與長久以來形成的認知,讓他對譚弘毅那篇“離經叛道”的策論及其獲得的評價,始終難以釋懷。

這一日,經堂內,趙夫子剛講解完《禮記》中一段關於“禮”與“變”的精微關係,宣佈課業結束。

學子們正待起身活動,蘇明遠卻倏然離座,身形挺拔如松,面向學堂後方那個正準備收拾書箱的身影,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挑戰意味:

“譚弘毅,譚兄,請留步!”

剎那間,原本有些鬆懈的經堂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好奇的、期待的、看熱鬧的,盡數聚焦於二人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蘇明遠面色端凝,朝著譚弘毅的方向,依足禮數拱了拱手,然而話語卻如出鞘之劍:“譚兄月課策論,論及漕運革新,提出‘廢河運,興海運’,兼以‘商賈之術平抑糧價’,觀點之奇崛,令人咋舌。然,海運風波險惡,古來舟覆人亡之慘劇史不絕書!且萬里海疆,如何管轄?漕運關聯百萬丁夫身家性命,一旦更張,其生計何依?再者,朝廷行那商賈之事,與民爭利,豈不悖離聖賢‘重義輕利’之訓,動搖國本?凡此種種,看似高妙,實則為鑿空之論,恐流於空想,貽誤國事!明遠愚鈍,心中困惑難解,敢請譚兄當面釋疑!”

這一連串的詰問,如同連珠炮火,不僅再次質疑譚弘毅策論的核心觀點,更將其拔高到背離聖賢、動搖國本的高度,言辭不可謂不犀利,壓力不可謂不大。

不少學子暗暗咂舌,心道蘇明遠這是動了真怒,要將這農家子徹底駁倒,以正視聽。

眾目睽睽之下,譚弘毅緩緩站起身。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在滿堂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但身姿卻異常沉穩。他沒有絲毫怯場,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從容不迫地向著蘇明遠還了一禮,目光坦然迎上對方灼灼的視線。

“蘇兄所慮,皆切中要害,學生拜謝。”譚弘毅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說服力量,“海運之險,確有其事。然,我輩讀書人,當知‘事在人為’之理。唐宋之際,海上絲綢之路何其繁盛?‘蒼舶鉅艦,千帆競發’非虛言。彼時能行,何以今朝不能?若能效仿前朝福船、廣船之制,集中能工巧匠,精研船舶結構,加固船體,改進帆櫓,再輔以天文導航,何懼風浪之險?”

他引述史實,並非空談,接著又道:“至於管轄,千里漕河,關卡林立,吏員如毛,貪腐滋生,監管何其難也?反觀海運,若能於登州、明州、廣州等要埠設立市舶司,專責海事,訂立嚴密章程,稽查往來船隻,其掌控之效,未必弱於冗長的內河運輸。”

談到最敏感的漕丁安置,譚弘毅神色更為鄭重:“蘇兄憂心百萬漕民生計,此乃仁者之心,學生感佩。然改革非一蹴而就,當徐徐圖之。精壯者可遴選培訓,轉為水手、船工,投身海運;其餘或安置於漕河沿線屯田,參與地方水利修繕,或由朝廷引導,轉習他業。關鍵在於朝廷需有周全之策,妥善安置,給予活路,而非視其為敝履。此舉非是棄之不顧,實乃化冗員為動力,變負擔為國之臂助。”

最後,針對“與民爭利”的指責,譚弘毅微微提高了聲調,目光掃過在場凝神靜聽的同窗:“蘇兄言‘與民爭利’,學生以為不然。漕糧本為官營,調控糧價,意在平準。豐年谷賤,官府收購以護農;災年米貴,官府放糧以安民。此乃遏制奸商囤積居奇,防止盤剝小民之良策,何來‘爭利’之說?此中之‘商’,非縱容私慾之奸商,乃是為國所用、調節民生之‘官法’也!若任由糧價暴漲暴跌,方是真正傷農傷工,動搖社稷根基!學生之策,乃是以官營之便,行‘損有餘補不足’之天道,求的是天下糧安,百姓樂業!”

他引據史實,邏輯縝密,層層剖析,將蘇明遠氣勢洶洶的詰問逐一化解於無形。

沒有激烈的辯駁,沒有情緒的宣洩,只有冷靜的分析與務實的考量。

那超越門戶之見的格局,那洞察時弊的視野,讓許多原本帶著看戲心態的學子神色漸漸變得嚴肅,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寒門同窗,胸中竟藏著如此丘壑,其言其論,雖與聖賢章句有所不同,卻似乎更貼近這紛繁複雜的世情。

蘇明遠站在原地,面色由最初的咄咄逼人,漸漸轉為驚疑,繼而陷入沉思。

他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諸多駁斥,在對方這有理有據、從容不迫的回應面前,竟顯得有些立足不穩。他不得不承認,譚弘毅並非妄人,其見解確有獨到之處,尤其是對前朝海事、漕丁轉業以及官營平準的闡述,顯示出了遠超尋常書生的務實精神與長遠眼光。

儘管他內心依然堅守著固有的理念,不認同那套略顯激進的主張,但那份因並列第一而產生的強烈不服與輕視,卻在對方這沉穩如山的應對中,悄然冰釋。

辯論並未決出明顯的勝負,但經堂內的氣氛已然不同。

良久,蘇明遠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銳氣收斂,他再次拱手,這一次,語氣中少了幾分挑戰,多了幾分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服:“譚兄之言,發人深省,明遠……受教。今日之論,容我細細思量。”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但在經過譚弘毅座位旁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目光與譚弘毅平靜的眼神一觸即分,隨即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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