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書院門口與蘇明遠一番懇談之後,譚弘毅的求學之路彷彿又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他深知蘇明遠身為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對這個時代的規則、仕途的脈絡乃至朝堂風向的理解,遠非自己這個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可比。
於是,每日課程結束後,他總會尋個時機與蘇明遠交流片刻。
有時在書院靜室,有時在廊下閒步。
蘇明遠也一改往日若有若無的疏離,變得真誠而健談。
他不僅無私地分享了許多精準的備考心得,比如哪位考官偏好何種文風,近科程墨中哪些篇目最值得精研,還將家中收藏的一些珍貴時文資料、甚至是其父蘇教諭批閱過的優秀課業,借與譚弘毅觀摩。
這些資源,對於缺乏門路的寒門學子而言,無異於指路明燈,讓譚弘毅的備考方向更加明確,少走了許多彎路。
譚弘毅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這些養分。他每日在學堂更加刻苦攻讀,將夫子所授、蘇明遠所講與自己前世所學的思維方法融會貫通。更讓他受益匪淺的,是蘇靜姝透過書鋪持續借予他的那些書籍。那些書並非簡單的典籍,往往帶著她清秀的批註,或是夾著抄錄了精妙論述的紙條。他將這些“筆友”的饋贈與蘇明遠提供的時文資料交替研讀,相互印證,學問如同春雨後的禾苗,精進神速,對經義的理解愈發深刻,下筆作文也愈發老練沉穩。
這一日,蘇靜姝在閨房中整理書稿,看著自己那本精心整理的《時政策論精要》筆記,心中思緒翻湧。
這本冊子並非市面上流通的書籍,而是她平日裡留心記錄父親與幕僚、訪客談論時事時的一些觀點、難題以及對策,其中涉及漕運、邊患、吏治、民生等諸多現實問題,雖不繫統,卻都是貼近時務的真知灼見,甚至有一些不便對外明言的朝堂動態分析。
其價值,遠非那些泛泛而談的經義註解可比。
她猶豫再三。將此等涉及家父言論的筆記借出,風險遠比之前那些書籍要大。
但想到譚弘毅那日與兄長對答時展現出的格局與抱負,想到他文章中對時弊的深切關注,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與期待佔據了上風。
她決定再助他一次。
恰巧兄長蘇明遠前幾日提及需要幾本詩集,蘇靜姝便尋了個由頭,親自帶著幾本尋常詩集,以及那本小心包裹在其中的《時政策論精要》,來到了青藜書院。
她知道這個時辰,那人多半還在後院苦讀。
果然,穿過月洞門,那片熟悉的竹林旁,譚弘毅清瘦而專注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攤開書卷,低聲誦讀,夕陽的金輝透過竹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靜姝停下腳步,心緒微瀾。
她示意丫鬟將那個裝著書籍的布包送過去,自己則依舊站在竹影之後。
丫鬟將布包遞給聞聲抬頭的譚弘毅,低聲道:“譚公子,這是我家小姐囑咐送來的。”
譚弘毅接過布包,立刻認出了那熟悉的包裹方式和布料。
他心中一動,抬頭望向竹林方向,雖然看不清具體面容,但能感覺到那裡有人。
他站起身,朝著那個方向鄭重地長揖一禮,聲音清晰而誠懇:“多謝蘇小姐屢次贈書之恩!筆墨之情,弘毅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竹影后,傳來蘇靜姝清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譚公子不必多禮。聽聞公子與家兄論學,見解非凡。小女子冒昧,日前拜讀《昭元英雄傳》,於‘漕運與海運之辯’一章,公子借角色之口言‘利之所在,阻之者眾,然天下大利,豈因噎廢食?’,此言發人深省。不知公子如何看待這‘天下大利’與一時之‘阻’的關係?”
她再次以書中內容為引,問的卻是現實中的改革困境。
譚弘毅略一沉吟,面對這位“筆墨知音”,他願意坦誠相待:“蘇小姐慧眼。學生以為,所謂‘天下大利’,當是國富民強,社稷永安。然任何觸及根本之利之變革,必損及當下某些人之‘私利’,故阻撓重重。關鍵在於,主事者需有洞悉大勢之明,權衡利弊之智,更需有排除萬難之勇與循序漸進之策。譬如商君變法,雖遭詬病,卻奠定強秦之基。不能因一時之阻,便畏縮不前,亦不能因追求大利,便魯莽激進。需知,水到渠成,方為至境。”
他的回答,既肯定了追求大利的必要性,也強調了策略與耐心的重要性,格局開闊而思慮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