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身手的失敗,讓譚弘毅徹底認清現實。
在沒有足夠資本和知識支撐前,任何超越時代的“奇思妙想”都只是空中樓閣。
眼下最實際的,還是得先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以及那迫在眉睫的三百文稅款。
於是,在農忙的間隙,他也加入了砍柴賣柴的行列。
天不亮,他就得跟著堂弟譚弘業,踩著露水,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村後的山林。砍柴是個純粹的力氣活,尋找合適的枯枝、雜木,用柴刀砍斷,再用粗糙的麻繩捆紮結實。每一捆柴火的重量,都壓得他這具尚未完全適應強體力勞動的身體搖搖晃晃,肩膀上很快又磨出了新的紅痕。譚弘業雖然年紀小些,但常年勞作,力氣比他大得多,動作也麻利,往往能比他多砍半捆柴。
第二天凌晨,雞剛叫過三遍,夜色還未完全褪去,兩人便扛著沉重的柴火,步行近一個時辰,趕往射灣鎮。
鎮子比譚橋村熱鬧許多,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早點攤子冒著熱氣,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但對於他們這些賣柴的鄉下人來說,目的地只有一個——鎮東頭的柴市。
那裡早已聚集了不少從周邊村子趕來賣柴的農夫,他們將柴火靠在牆邊,自己則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等著主顧上門。
柴市有牙行的人管理,負責定價和抽成。這裡的規矩簡單粗暴,柴火按捆論價,品相好的、乾燥的硬木柴能賣到三文錢一捆,而他們這種夾雜著細枝、不算太乾的雜木柴,通常只能賣兩文錢一捆。
譚弘毅看著牙行那人漫不經心地給柴火定價,又看著那些老實巴交的農夫幾乎不敢還價,接過銅錢時那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前世搞過經濟,知道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資訊不對稱和渠道剝削。
輪到他們時,牙行瞥了一眼他們的柴火,隨手劃拉了兩下:“雜木,溼氣重,兩文一捆。”
譚弘業習慣性地就要點頭。
“這位大哥,”譚弘毅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您看,我們這柴火雖然雜,但裡面也有不少耐燒的硬木,而且我們捆得紮實,分量足。能不能……稍微加半文?”
那牙行像看怪物一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特別是注意到他略顯白皙的皮膚和那身雖然破舊但依稀看得出是讀書人款式的長衫(原主留下的),不由得嗤笑出聲:“喲,還是個識文斷字的?怎麼,砍柴委屈你了?還跟我講起價來了?兩文!愛賣賣,不賣滾蛋!窮酸書呆子氣!”
那聲“書呆子氣”像針一樣紮在譚弘毅耳中,周圍幾個等待賣柴的農人也投來或好奇或譏諷的目光。譚弘業在後面使勁拉他的衣角,低聲道:“毅哥,算了,一直都是這個價……”
現實再次給了他無情的一擊。在這個最底層的市場,所謂的“營銷概念”和“談判技巧”在絕對的渠道壟斷和生存壓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沉默地接過那區區十幾文錢,感受著銅錢那冰冷的觸感和微不足道的分量。
正當他心中五味雜陳之際,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轆轆聲由遠及近。
一輛裝飾雖不奢華但用料講究、帶著徽記的青篷馬車,在幾名僕從的簇擁下,緩緩駛過柴市附近的街道。
似乎是車內的人想透透氣,一側的窗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剎那間,譚弘毅的目光與車內人的目光有了一瞬的交匯。
那是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身著淡雅的藕荷色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她的容貌清麗秀雅,但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疏離和淡漠,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塵土都與她無關。她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窗外,目光掠過那些蹲在牆角的賣柴人,包括衣衫襤褸、肩上還沾著草屑的譚弘毅,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路邊的石子,沒有絲毫停留。
而在她身旁,坐著一位錦衣青年,面容與少女有幾分相似,氣質儒雅,但當他看到車外這群渾身汗味的苦力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撇,流露出一絲自然而然的、屬於上位者的輕蔑。
雖然只是一瞥,雖然對方可能根本就沒記住他這張臉,但那種源自階級和財富的巨大鴻溝,以及那種視底層如無物的淡漠,卻像一盆冰水,將譚弘毅澆了個透心涼。
“那是蘇家的馬車,”譚弘業在一旁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羨慕,“鎮上蘇教諭家的公子和小姐,蘇明遠和蘇靜姝,真正的書香門第……”
蘇家……教諭……那是主管一縣教育的學官,是無數讀書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巨大的不公感再次攥緊了他的心臟。有人生來錦衣玉食,前途光明;有人卻要在泥濘中掙扎,為了一文錢受盡屈辱。
馬車遠去,留下淡淡的塵土和更深的壓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