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草原已見寒意,這夜龍源北門外來了三個風塵僕僕的身影。為首的是個獨臂中年漢子,穿著尋常牧民皮袍,腰間卻掛著一柄鎏金彎刀——那是北羯貴族的標誌。
守城團練剛要盤問,獨臂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塊狼牙令牌,用生硬的漢話道:“求見譚大人,有要事相商。”
令牌是上等的和田玉雕成,狼牙上刻著慕容部的圖騰。巡邏隊長不敢怠慢,立刻上報。
半刻鐘後,石柱親自出城,將三人悄悄引至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貨棧。這裡表面堆著皮毛貨物,地下卻有一間密室,是譚弘毅專門用來會晤隱秘來客的。
密室裡燈火通明。譚弘毅端坐主位,蘇靜姝坐在他身側,面前擺著茶具。譚弘業按刀立在門邊,眼神如鷹。
獨臂漢子摘下風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右眼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顴骨。他右手撫胸,行了個北羯貴族禮:“慕容部鐵木爾,奉我家右賢王慕容垂之命,特來拜會譚大人。”
“慕容垂?”譚弘毅不動聲色,“右賢王派使者來我龍源,不怕左賢王知道?”
鐵木爾苦笑:“我家王爺說了,如今黑水部內,怕是連大汗的坐騎都知道左右賢王不和了。既然瞞不住,不如光明正大些。”
這話說得坦蕩。譚弘毅示意他坐下:“既如此,右賢王派你來,所為何事?”
鐵木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羊皮卷軸,雙手奉上:“這是我家王爺的誠意。”
譚弘業接過,檢查無誤後遞給譚弘毅。
卷軸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羯文字,蓋著右賢王的金狼印。蘇靜姝在一旁輕聲翻譯,她通曉胡文,這是譚弘毅特意讓她在場的緣故。
信的內容出乎意料的直白。
慕容垂在信中說:黑水部經過去年龍源之敗,元氣已傷。新汗拓跋烈年輕氣盛,聽信其舅左賢王呼延灼的慫恿,執意要大舉南侵以立威。但慕容垂認為,如今大昌朝北疆有譚弘毅坐鎮,火器犀利,軍容嚴整,再強攻只是徒損兵力。
“我部與漢地相鄰百年,互有貿易,本不必你死我活。”信中寫道,“左賢王好戰,欲以我部兒郎之血,染紅他的戰旗,此非我部之福。若譚大人願開互市,許我部以鹽茶易馬匹皮毛,我部可約束兵馬,不參與今冬南侵。”
讀到此處,譚弘毅抬頭看了鐵木爾一眼。
鐵木爾沉聲道:“我家王爺還讓小人帶一句話:若譚大人願意,我部可暗中提供左賢王兵馬的動向。甚至……若時機成熟,我部可與大人聯手,除掉呼延灼這個禍害。”
密室中一片寂靜。
譚弘業握緊了刀柄,石柱屏住呼吸。
與北羯王族結盟,共謀另一支王族——這提議太大膽,太危險。
譚弘毅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右賢王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放下茶盞,“但空口無憑。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左賢王和右賢王聯手設下的圈套?”
鐵木爾似乎早有準備:“大人可派人去查。左賢王近日又從我部邊境抽調了三百精兵,如今他留在我部邊境的監視兵力,只剩不到兩百老弱。若我家王爺真想與左賢王聯手,會允許他這樣抽調兵力嗎?”
這話與鷹眼的情報對得上。譚弘毅微微頷首,但未表態。
蘇靜姝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鐵木爾使者,即便右賢王誠意十足,我龍源又為何要冒險與貴部結盟?如今我龍源兵精糧足,火器犀利,左賢王來攻,我們自信守得住。甚至——”她頓了頓,“若我們願意,主動出擊,也未嘗不可。”
這話綿裡藏針。既展示了龍源的底氣,又將問題拋了回去。
鐵木爾看著蘇靜姝,眼中閃過訝異。他顯然沒想到,這位看似溫婉的夫人,言辭如此犀利。
“夫人所言極是。”鐵木爾欠身,“但戰爭終有傷亡。我家王爺認為,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各取所需。我部需要鹽、茶、布匹、鐵鍋,這些草原稀缺之物;龍源需要戰馬、毛皮、牛羊,以及——”他加重語氣,“一個安穩的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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