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京城的夏天正式拉開了帷幕。
太陽一天比一天毒辣,曬得戶部大院裡的老槐樹都耷拉了葉子。蟬鳴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聒噪得人心煩意亂。但戶部值房裡的譚弘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靜。
他面前的案上,擺著一份厚厚的文稿。
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考成法》。
這是他從去年就開始籌劃、今年三月正式動筆、反覆修改了十幾稿的心血。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每一條,都經過仔細權衡。如今,終於拿出了初稿。
他翻開封皮,看著目錄上的那些條目,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對門口的石柱道:“去叫陳謙、沈均、李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石柱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半個時辰後,三個人陸續到了。
陳謙第一個到,他一進門就看到案上那份厚厚的文稿,眼睛頓時亮了。沈均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一本賬冊,顯然是正在辦公務,被石柱半路截來的。李慎最後一個到,他剛從翰林院過來,官袍都沒來得及換,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譚弘毅示意三人坐下,石柱端上茶來,然後退了出去,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值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譚弘毅拿起那份文稿,放在案中間。
“諸位,這是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擬的《考成法》初稿。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陳謙第一個伸手拿起文稿,翻開來。沈均和李慎也各自拿了一份,低頭細看。
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翻紙的沙沙聲。
陳謙看得最快。他一邊看,一邊不住地點頭,眼睛裡越來越亮。看到最後幾頁時,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大人,”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此法若推行,天下官員再也不敢懈怠!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再也混不下去了!”
譚弘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陳謙指著文稿上的一條,激動道:“大人請看,這一條——‘凡官員任內,所辦之事,須逐項登記,按月呈報。上級官員按季考核,年終彙總。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降職或罷免。’——這一條,就是懸在那些懶官、庸官、貪官頭上的一把刀!”
沈均看得慢一些。他每看一條,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有時皺皺眉,有時點點頭。他是管賬目出身的,對數字和制度格外敏感。看完後,他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
“大人,考核的關鍵,在於資料。”
譚弘毅看著他:“說下去。”
沈均道:“要考核官員的政績,首先要有資料。他修了多少堤壩,開墾了多少荒地,收了多少稅,判了多少案——這些都要有據可查。如果沒有一套完善的文書檔案系統,考核就成了空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案上:“大人,這是我之前想的一些東西。包括統一的文書格式、分類歸檔的辦法、以及資料稽核的流程。如果大人覺得有用,我可以進一步細化。”
譚弘毅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點頭道:“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
沈均鄭重抱拳:“下官定不辱命。”
李慎是最後一個看完的。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細,每一條都要反覆讀幾遍,有時還在文稿的空白處寫幾個字。看完後,他沒有像陳謙那樣激動,也沒有像沈均那樣提出技術性的建議,而是沉默了很久。
譚弘毅看著他:“文淵兄,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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