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順義府的暑熱到了最盛的時候。
知了從早叫到晚,聒噪得讓人心煩。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捲起了邊,連風都是熱的,吹在臉上像火烤。府衙大堂裡的冰塊換了一茬又一茬,還是擋不住那股悶熱。
但這股熱,遠不及懷柔知縣王昌齡心頭的那把火。
王昌齡坐在縣衙的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寫好的申訴書,又看了一遍,提筆改了兩個字,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份申訴書,他已經寫了整整三天。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每一句話都仔細推敲。他要讓譚弘毅知道,懷柔縣的考成排名墊底,不是他這個縣令不努力,是標準不公平。
懷柔縣在順義府最北邊,地瘠民貧,山多地少,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樣的窮縣,跟通州那樣的富庶之地用一個標準考核,怎麼比?
他拿起申訴書,又看了一遍,然後對身邊的師爺說:“送去給譚大人。通縣、平谷那幾個,跟他們說,聯名的事,他們籤不籤?”
師爺點頭:“已經說好了。通縣李大人、平谷趙大人都同意聯名。還有幾個縣的,正在考慮。”
王昌齡冷哼一聲:“考慮什麼?怕得罪人?他們也不看看自己的排名,再這麼下去,明年還能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師爺不敢接話,接過申訴書,轉身去了。
王昌齡獨自坐在值房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縣衙的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差役在懶洋洋地掃地。陽光刺眼,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讓人眼暈。
他想起上個月的半年總結大會。譚弘毅當眾宣讀考成排名,懷柔縣倒數第三。雖然比密雲和順義好一點,但那個名次,還是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他在懷柔做了五年知縣,自認為勤勤懇懇,從不懈怠。修路、挖井、安置流民——哪一樣他沒幹?可考成排名一出來,他連前十都沒進。
這不公平。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譚弘毅,你不是說要“公平公正”嗎?那我就讓你看看,你的標準有多不公平。
申訴書送到行轅時,譚弘毅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石柱將那份厚厚的申訴書放在案上,低聲道:“大人,懷柔知縣王昌齡送來的。聯名申訴,通縣、平谷幾個縣的知縣都簽了名。”
譚弘毅放下筆,拿起那份申訴書,翻開第一頁。
王昌齡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一樣,方正得有些刻板。但內容卻寫得鋒芒畢露——
“懷柔地瘠民貧,本難與通州等富縣相比。以同一標準考核,實為不公。懇請譚大人體察下情,重新核定考成標準,以免寒了邊遠窮縣官員之心。”
譚弘毅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王昌齡……”他念著這個名字,忽然問,“石柱,這個王昌齡,跟吏部王昌有沒有關係?”
石柱點頭:“查過了。王昌齡是王昌的同族侄子。王昌當年就是透過這層關係,把他安排到懷柔來的。”
譚弘毅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果然。叔侄關係,難怪。”
他又拿起那份申訴書,翻到後面,看了看聯名的人。通縣、平谷、密雲——都是排名靠後的縣。密雲的新知縣孫德茂沒有簽名,估計是不想摻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