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譚弘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卻冷得像浸過冬水,“他們倒是會挑時候。立儲之爭鬧得滿城風雨,上下官員心思浮動,正是人心最亂、防備最松的節骨眼。”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石柱,“信上寫的‘靜待其變’——他們等的‘變’,是我們朝堂上自己亂起來。只要朝廷內部先開了口子,他們就敢從山東、河南交界處鑽出來,趁虛而入。”
石柱聽了譚弘毅的一番分析,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大人,要不要上奏?呈到御前,請皇上調兵剿滅,趁他們還沒真正成氣候,一網打盡——”他說到這,看到譚弘毅微微搖了搖頭,便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等著下文。
譚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衚衕裡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一聲長,兩聲短,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沒有立刻回答石柱的問話,目光落在夜色深處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上奏?奏給誰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水裡,穩穩地沉了下去,“朝中現在是什麼局面?大皇子禁足、二皇子削權、三皇子不動、五皇子到處跑。皇上湯藥不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時候把白蓮教餘孽的訊息往上一遞,你以為會是什麼結果?”
他轉回身,目光沉靜地落在石柱臉上:“只會讓局面更亂。有人會藉機說‘聖上病重、藩王爭儲、民變四起’,以此逼皇上早立太子;有人會以此為藉口要求調兵,趁機在山東安插自己的人手;還有人會把髒水往別的皇子身上潑,說白蓮教的復起是有人在背後授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說一件不該被第三個人聽見的事,“信遞上去,不是平亂,是添火。”
石柱的面色變了變。他不是不懂這些關節,但聽譚弘毅這樣一字一句地拆開了說,仍然覺得後脊樑骨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他垂首道:“屬下愚鈍。那大人的意思是……”
“先壓下。”譚弘毅走回案前,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狼毫,蘸了墨,在那封密信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了四個字——字跡端正沉著,墨色濃潤,每一筆都落得穩穩當當:“繼續深挖。”
他擱下筆,將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然後摺好,遞給石柱:“你的人不要停。查清楚三件事——一,這位‘聖公’底下到底有多少人,糧草從哪來,兵器從哪來;二,他們在官府裡有沒有內應,誰在給他們遞訊息;三,他們說的‘靜待其變’,這個‘變’具體是指什麼——是等太子定下來,還是等皇上龍馭賓天。”
石柱雙手接過信,鄭重地收進懷中:“屬下明白。三日之內,必有迴音。”
“不急。”譚弘毅擺了擺手,“寧肯慢些,也要查實了再說。三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若真讓他們趁亂打出旗號來,山東河南之間一馬平川,毫無遮攔,到時候朝廷顧著爭儲,哪還有心思去平叛?”他走回書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一本沒批完的考成簡報,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目光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像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談天,“去吧。動靜小一點,別讓人察覺咱們在查什麼。”
石柱抱拳,沒有再說話,轉身推門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廊道里迅速遠去,融入了夜色的深處。書房裡只剩譚弘毅一個人,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又長又穩,像一尊坐定了就不會起身的石像。他翻了兩頁簡報,批了幾個字,然後停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在黑暗中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槐樹葉縫間穿過,沙沙的,像無數人在暗處交換著無聲的密語。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密信留下的摺痕上,紙面上那四個墨字已經幹了,“繼續深挖”四個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粗糙的信紙中央,被油燈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將那張信紙拿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然後摺好,收進了書案側面的暗格裡。銅鎖合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嗒,像為這個夜晚落下一個篤定的句點。他重新拿起那本簡報,繼續往下批。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中清晰而勻整,像一個人在黑夜裡安安靜靜地趕路——不快,不停,一路向前。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響起,已經是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