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招……我全招。他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像一面被擊穿了數處的舊鼓最後一次被敲響,松平信綱——他在長崎設了東瀛商會,我是他在大朝的代理人。買了物資送過去,聯絡白蓮教,蒐集沿海情報……我做了這些事。我只是拿錢辦事!
譚弘毅坐在那裡,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海上跑了二十年、把無數鐵器和火藥送進山東、把白蓮教的旗號從曹縣城頭送上天空的人,此刻像一條被抽去了脊骨的蛇癱在稻草堆上,嘴裡反覆唸叨著我只是拿錢辦事。他沒有再多問,站起身,將賬冊和卷宗一併收好,對獄卒說了一句:錄口供,簽字畫押。所有記錄一式三份,一份存刑部,一份送東宮,一份送我府上。
他走出刑部大牢時,四月的陽光正明晃晃地照在臺階上。他眯了一下眼,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牢中那股潮溼、黴腐和血腥混雜的氣息從肺裡徹底換掉。然後他快步穿過長安街,徑直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昭武帝讀完那份完整的供詞時,已是午後。他將供詞放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手掌猛地拍在案面上——的一聲,筆架上的筆跳了起來,滾落在案面上,墨汁濺了幾滴在明黃的聖旨邊角上。他的聲音帶著被壓抑了一整條暗線之後終於爆發出來的怒意,像火山在深海中無聲地噴湧:
區區海寇,敢犯我天朝?!
譚弘毅站在下首,看著昭武帝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面頰和捏緊了案沿的手指,等那陣最初的怒潮退去片刻,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緩緩注入滾燙的鐵水槽中,既不會讓鐵水凝固,又能讓它冷卻到可以鑄形的溫度:陛下,臣以為——先穩住,不急著打。
昭武帝的目光轉向他,怒氣未消,卻在譚弘毅那沉靜如水的目光中慢慢平復了幾分。他靠進椅背裡,長長吐出一口氣:太師的意思是……
譚弘毅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九州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松平信綱雖然可恨,但他只是德川幕府下的一個大名。日本國內,幕府與各藩之間本就有微妙制衡,若大昌直接動武,反而會讓松平信綱借外敵入侵之名,在日本國內博取更大的支援。不如先穩住,將繳獲的兵器、賬冊、供詞作為鐵證,待沈均出使日本後,以堂堂正正的國書要求幕府約束松平信綱。若幕府肯管,便借力打力;若幕府不肯管——他的聲音沉了一度,那時再動手,便是師出有名,天下共見。
昭武帝的目光在輿圖和譚弘毅沉靜的面容之間來回移了一次,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輕,卻像一塊壓艙石穩穩地落了位,把整艘船的重心重新校正到了正確的航線上:就依太師。先穩住,待摸清日本國內局勢再做決斷。
四月底,林阿四在菜市口被斬首。行刑那天,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口,有人往刑臺上扔爛菜葉,有人咬著牙罵賣國賊。譚弘毅沒有去觀刑。他坐在戶部值房裡,面前攤著那本廣源號的賬冊和一疊剛送來的抄沒清單——廣源號名下所有船隻、店鋪、銀錢、田產,全部充公入國庫,林林總總算下來,折銀近百萬兩。
他合上賬冊,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已經長滿了嫩葉的槐樹上。四月的陽光透過新葉灑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著,像無數枚正在被春風翻動的銅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中取出那本厚皮日記,翻開空白的一頁,提起筆,緩緩寫了一行字。筆跡端穩而沉實,每一筆都落得極穩,像把一根浸過海水的釘子一錘一錘地敲進橡木船板的最深處——
海上的敵人,比陸上的更狡猾。他們在暗處已經營數年,你我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在午後的陽光中慢慢變幹。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春末特有的、混著泥土和草葉氣息的暖意,吹動他案頭那本賬冊的紙頁微微翻卷,像一頭沉睡的海獸在深水中翻了個身,露出了水面下一個尚未被完全看清的巨大輪廓。
譚弘毅合上日記,將它放回暗格中,銅鎖合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南方向那片看不見的海天相接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