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沒抬頭,只用空著的那隻手把報表扒拉到眼前,隨意掃了兩行。
“效率挺高。王大錘那個刺頭沒給你找不痛快?”
“大錘同志覺悟很高,聽說我是替您去摸底的,配合得很。”陳平安不動聲色地拉過旁邊的木頭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暖水瓶,往楊廠長那隻空了一半的搪瓷缸裡續上熱水。
水流砸在茶葉底子上,熱氣騰地一下竄上來。
“覺悟高?”楊廠長冷笑一聲,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他要是覺悟高,就不會隔三差五跑後勤處拍桌子罵娘了。說吧,你這小子今天來,肯定不是光送個報表這麼簡單。”
這老狐狸,眼毒得很。陳平安在心裡撥弄著算盤,跟這種千年的狐狸玩聊齋沒用,得直接上乾貨。
“廠長,大錘拍桌子也是被逼急了。車隊那五輛解放卡車,趴窩了三輛。我昨兒個去看了,引擎蓋開啟,裡頭全空著。缺件。”
陳平安語氣平淡,就像在閒聊今天早上的棒子麵粥熬得稀了。
“缺件就去後勤處領!這事兒歸李副廠長管,你跑我這兒念什麼經?”楊廠長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葉。
“領不到啊。”陳平安雙手揣在棉大衣的袖筒裡,身體微微前傾,“王大錘說,上面撥下來的蘇產雙列圓錐滾子軸承,後勤處的賬面上顯示已經下發。但車隊的庫房裡,連個軸承的油紙包都沒見著。”
楊廠長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搪瓷缸停在半空,熱氣氤氳在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遮住了他的表情。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暖氣片漏水的聲音在嘀嗒作響。
“賬面下發了,東西沒到。”楊廠長慢慢把茶缸放回桌上,聲音壓低了三分,“陳平安,這話可不能亂說。蘇產配件是特級管制物資,這中間的干係,你扛不起。”
“我當然扛不起。”陳平攤開雙手,“所以我只能來找您。不過,我昨天在城南溜達的時候,撞見個倒騰黑市的熟臉。聽那人吹牛,說交道口防空洞那邊,下週三晚上有大動作。要走一批特級鋼材。”
這話一齣,楊廠長的後背猛地靠在了椅背上。
老舊的彈簧椅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特級鋼材。下週三晚上。
下週三晚上,正是全廠停電檢修的日子。保衛科的大部分人手都要去車間巡查防火,後庫那邊的防線最弱。
楊廠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他沒有問陳平安那個“熟臉”是誰,也沒有問陳平安為什麼會去城南溜達。當領導的,只需要知道結果,不需要追問過程。
李副廠長這幾年在廠里拉幫結派,手腳越來越不乾淨。楊廠長早就想動他,苦於抓不到實證。現在,陳平安輕描淡寫地把刀把子遞到了他手裡。
但這小子為什麼這麼幹?
楊廠長盯著陳平安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試圖找出一點破綻。但這小子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個在四九城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沒好處的事,誰會去冒得罪一個副廠長的風險?陳平安在圖什麼?
陳平安任由他打量。他現在需要一個官方的護身符。李副廠長那批鋼材他要吃,但事後追查起來,他必須得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出現在那附近。楊廠長的授權,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你膽子很大。”楊廠長突然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膽子小了在四合院裡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陳平安也跟著笑。
“交道口那邊的情況,你再摸摸底。不要驚動保衛科的趙剛。”楊廠長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筆在陳平安送來的報表上籤了個字,“車隊那邊的廢舊物資,你全權處理。需要什麼手續,直接找我秘書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