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死了,陣法破了。
但那口枯井底下的風水煞氣,似乎因為剛才的暴力清理,開始不安分起來了。
那陣指甲摳挖青磚的抓撓聲,在接下來的整整六天夜裡,始終縈繞在枯井深處。
白天陽光一照,聲音便沉入地底,一到日落西山,那刺耳的“咯吱”聲就準時順著井沿往外爬,順著地磚縫隙,鑽進後院每個人的耳朵裡。
頭幾天,院裡的人還只當是野貓鬧春,拿竹竿在井口敲打幾下。
後來,那聲音越來越響,帶著一股子怨氣,撓得人心裡發毛。誰也不敢再往後院湊。
到了第七天深夜。
也就是大院裡俗稱的“頭七”。按老規矩,這晚生人得迴避,留著正門半掩,好讓外頭遊蕩的東西認得回家的路。
陳平安靠在偏房的窗欞邊,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裡泡著稀釋過的造化靈泉水,騰起的熱氣還沒等飄散,就被窗戶縫裡透進來的白霧凍成了細小的冰渣,吧嗒吧嗒掉在窗臺上。
他沒點燈,大半個身子隱在沒光的角落,只留一雙眼睛盯著外頭。
偏房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床,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幾張還沒畫完的黃紙。
後院變了樣。
原本平整的青磚地面,結著一層厚厚的慘白冰霜
。枯井底部的殘存地氣,因為那把鎮壓風水的斬龍劍被陳平安提前拔走,失去了封堵。積攢多年的陰煞業障,在頭七這個極陰的節點,化作了肉眼可見的濃稠白霧,將整個後院籠罩得嚴實。
霧氣貼著地面翻滾,所過之處,連牆根的野草都凍成了脆挺的冰棒,稍微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平時總在房頂上亂竄的野貓,今晚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牆角那個破爛的醃菜缸,發出了“咔咔”的凍裂聲,缸體表面的粗陶釉面生生裂開幾條三指寬的縫隙,裡頭的陳年酸水剛滲出來,就結成了黃褐色的冰溜子。
陳平安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煉氣八層巔峰的真氣在經脈中運轉。
丹田處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遊走一圈,將那股試圖順著毛孔鑽進體內的寒氣盡數逼退。他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在等。
這口枯井裡的煞氣已經滿溢到了臨界點,井口邊緣的青磚已經被腐蝕得發黑。
滿溢的業障需要一個宣洩口,而這個宣洩口,必然是那個與煞氣因果糾纏最深的人。誰造的孽,誰來還。老天爺的賬本,從來不漏記一筆。
濃霧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咳咳……咳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在安靜的後院裡傳開。腳步聲拖沓,鞋底摩擦著冰霜,走一步停兩秒。來人刻意壓著步子,生怕弄出太大的動靜。
慘白的月光穿透雲層,斜斜照在垂花門上。一個佝僂的身影貼著牆根,一步一哆嗦地蹭進了後院。來人不敢走正路,專門挑著陰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