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只有斧頭擱在木樁上的聲音,和風吹過柴垛時發出的沙沙聲響。趙小石握著斧柄的手沒有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盯著沈令昭,目光中交織著警惕、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最終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抗拒。
沈令昭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迎著趙小石的目光,語氣平靜而誠懇:“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但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錯。有人想讓你和你爹一起閉嘴,你跑出來了,他們沒追上你——所以他們燒了你家的房子。”
趙小石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握著斧柄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沈令昭趁熱打鐵,又說了一句:“我姐姐是宮裡的皇后。她讓我來找你,不是要害你,是要幫你。”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水面。趙小石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他看著沈令昭,目光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皇后……皇后娘娘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她想知道,是誰讓你爹打了那批箭頭。”沈令昭一字一句地說道,“又是誰,在你爹打完那批箭頭之後,殺了他。”
趙小石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上滑落,滴在面前的泥土中。他咬著牙,渾身顫抖,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爹……我爹他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打了個箭頭,換了點錢,想給我攢學費……”
沈令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他繼續說下去。
趙小石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淚,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三個月前,有個人找到我爹,說要訂一批箭頭,三稜倒鉤的,數量不小。那人出手很大方,定金就給了一錠銀子。我爹問他是什麼人要的,那人不說,只說用途不便告知,讓我爹只管打就是了。”
“我爹覺得不對勁,但那一錠銀子實在太多了……夠我用好幾年的。他就接了這單活兒。箭頭打好之後,那人來取貨,驗過之後很滿意,又給了我一錠銀子,還說以後有活兒還來找我爹。”
“我爹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結果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我爹從山上回來,臉色很不好看。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在山裡看到了那個人——就是訂箭頭的那個人——跟一群穿著盔甲的人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麼事。”
沈令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看清那些穿盔甲的人是誰了嗎?”
趙小石搖了搖頭:“天太黑了,他沒看清臉。但他認出了那個人身上的令牌——他說,那是西山行宮的令牌。”
西山行宮。
這西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令昭腦海中的迷霧。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問道:“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我爹就‘失足墜崖’了。”趙小石的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他們說是我爹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我爹在山裡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摔跤。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怕他們下一個要殺的就是我,就連夜跑了。我不敢走大路,一路翻山越嶺,走了五六天才到京城。我身上沒什麼錢,就在南市找了份工,先混口飯吃。”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沈令昭,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沒有親眼看到是誰殺了我爹,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求你……求你姐姐,一定要抓住那些人。”
沈令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你說的這些話,我會一個字不差地帶到我姐姐面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在這裡不安全。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你家,遲早也能找到京城來。我給你找個地方住,你先躲一陣子,等事情了結了再說。”
趙小石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少年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沈令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謝我,要謝就謝我姐姐吧。”
他轉身走出後院,走到肉案前,又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案板上,對王屠戶說了一句:“老闆,我這個表弟家裡出了點事,我要帶他走幾天。這塊銀子算是賠您的損失。”
王屠戶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沈令昭,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塊銀子收進了懷裡。
沈令昭帶著趙小石離開了肉鋪,七拐八繞地穿過幾條小巷,最終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他從懷中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院門,將趙小石領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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